第 11 章 第八章·画中仙
痕进来替我浣面更衣,梳头的时候我看着镜子,莫名间想起叫秋痕给我点了一个眉心妆又上了金粉。但看了又觉得夸张,擦了重新点一个寻常些的。秋痕一大早被我弄得莫名其妙,就问了一句,“今儿是怎么了,二小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竟起得这样早。”
我拿着笔又点了个浅一些的口脂,添了两笔,一抿嘴,“也没什么,就是睡不着了。你去把那一摞账本和我写好的纸收拾好,我去找一下江宗主。”
镜子中的秋痕愣了片刻,而后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婢子明白了。”
这次去找江晚吟我没叫人跟着,一个人抱了一摞东西就往宗主卧房的方向去。谁知去了竟然没人,我又找到大门口的试武堂也是空空如也。正当我垂头丧气地准备往回走时碰上了一个扫地的老翁,便过去询问一二,得知江晚吟每日在教导弟子们晨练之前自己会提前起来练剑。此时,他人应当是在昔日虞夫人所住之处。
我听了也没多想,道谢过后就匆匆忙忙往那边跑。一路七拐八弯的我竟然没有迷路,穿过天井处的九曲廊桥,来到了昔日的“枕玥殿”。
我在门口拍了拍门环,等了片刻也无人应答。我又问了两声,仍然无人理会。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壮着胆子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去一个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还是没有一个人。
出来关好了门,我准备往回走时突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像是哪里见过似的。
此处廊桥倚水,近水处均是白玉做成的栏杆,上面雕着精细的纹路。我抱紧了怀里的账本,顺着廊桥继续走下去。太阳升得更高些了,骤然间响起了第一声蝉鸣。转过一处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湖水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珠光,如同满池碧玉。其上是盛开的紫莲,朵朵璀璨,金黄的花蕊上盛着几颗未晞的露珠。紫莲之中是一座六角凉亭,亭座近乎于水面持平,在日光之下莹润生光,亭中放着一架箜篌。不远处有一拢荷叶,在一处玉栏杆的缺口处落下一片荷阴......
在这湖面之上,有个少年执一柄长剑,破空斩水,向天而行。
足尖点水水不动,剑气震世涌三江。
他孤身一人在此舞剑,可我看着只觉得他比湖中紫莲更安静。
看他剑芒凌厉,身姿轻盈,目光如炬,一时间我也看得有些痴,不敢上前打扰。
这时候的江晚吟褪去了平时的阴鸷狠戾,没有了满面的冷漠嘲讽,只留下了满目的希冀——
留下了一个莲花坞里的江澄。
我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一手扶着那白玉的栏杆,也感受不到手心处生出的凉意。“噗通”,我确信我没有将石子碰进水里,可心里却晕开一点点的涟漪。
江澄像是昨夜凉风从天上吹落的星辰,是日出换来的朝露。金色的日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照得格外修长。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竟觉得一道栏杆将我们划开了距离——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画中的悲欢离合,是我触碰不到的温热。
而我只是个看画的人,其中的故事自始至终都与我无关。
我看着江澄,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想也当个画中人,可以走到他身边的画中人。
他旋身而起,火一样的目光与我相触,一张脸上糅杂着震惊和愤怒。骤然之间我就想起了这是哪里见过的场景——
回忆里的那个午后,我就是在这里碰到了躲在荷阴里的江澄,而他面上的神色近乎和现在如出一辙。
我心下一震,不由得倒退了两步,手一松,账本落了一地。
噗通。
江澄。
他落在湖中的六角凉亭里收了剑,抚平衣服上的褶,向我走过来。在我目瞪口呆之下,江晚吟面无表情地踏水而过。他在玉栏杆的缺口处拨开那一丛荷叶,踏上这边的廊道。看他的面色能感觉到江晚吟已经在极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怒气,“你来这儿干什么?谁允许你来的?”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脑子转不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
江晚吟把我上下扫了一遍,加重了语气说道:“说话啊!哑巴了?”
这时候我才醒悟过来,在我面前的是江晚吟——并非那个在我心湖中投石起漪的少年。
我十分尴尬地蹲下把东西拢到一起,想了想说道:“我来找你的。”
至少我心动的少年是他的过往,是他身上仍存在着的部分。若我还想再看到江澄,那我无论如何都得让江晚吟放下戒心,让他开心。
江晚吟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直接,也是愣了一下,态度软了一些。他瞥了一眼放在账本上的几张纸,伸手拿过去看。我紧张地站在他面前,咬着嘴唇仔细观察他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试图从里面辨别出几分情绪。
那一对墨玉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了片刻的惊喜,但只是一晃而过,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看错了。而后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正式,也多了一种让我有些不明白的情绪。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忌惮。
“还不错。”他拿着那几张纸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后,恨不得都要跑起来了才能跟上他的脚步。“还不错吗?那江宗主准备用吗?还有,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谢你?”
“啊,也不着急,江宗主慢慢想。还有啊,这只有些琐碎支出,没法从根本上治理。江宗主打算什么时候把大项开支的账本给我?”
我一侧身,绕到他前面,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免得他又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江晚吟的面色毫无波澜,看了我一眼又想绕开我走到前面去。我急忙往前一挡,“还有收入的账目——我保证我真的不是过来白吃饭的。”
江晚吟皱着眉头往旁边一晃身子,走到了我前面去。我转身赶过去,却听到他说:“你随我来取吧。”
我没想到江晚吟日常处理政务和生活都在“枕玥殿”,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回宗主卧房。
我跟着他进了枕玥殿的大门就闻到了一阵香味,肚子跟着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估计江晚吟也听见了,侧脸给了我一个讥诮的笑容。
“打雷了,听见没?”
下一刻报应就来了,他的肚子也叫了,甚至比我的更响。
“人在做天在看,江宗主听过吗?”
“滚!”
江晚吟走得快,也懒得离我。这时候我也不着急追他,抱着账本在他后面放肆地笑出了声。果然就听见里面传来暴怒的吼声,“你再出一点声,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我乖乖闭上嘴跟进去,把东西放在书桌上。江晚吟在一旁的架子上抽下来一大摞的册子,一股脑甩进我怀里,“你要的东西,拿走吧。”
他这么爽快地把东西给我自然是很高兴,但我的眼睛跟着肚子飘到了另一边——
另一侧珠帘后面的小桌上已经摆好早膳,我都能闻到鸡蓉玉米粥和八样小菜的香气了,还有包子!
有些费力地把手上的东西放回书桌上,我在江晚吟疑惑的目光里问道:“来都来了,时辰也到了,江宗主都不留一顿饭?”
一瞬间江晚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我竟然能提出这种问题。而后他很快又恢复了一脸的冷漠,反问我,“我自问没有亏待过聂姑娘,难不成你那里没有早膳吗?”
我心里叹了口气骂自己傻,眼前的分明是江晚吟,我怎么能想着留在这儿和他用一次早膳呢?想想之前叶淳叮嘱我的,他没直接把我丢出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而且,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一个聂家的大小姐还是要面子的——
“行行行,知道了。不就是看你这儿近蹭一顿吗?在哪儿吃不是吃你家的!”我又把东西重新抱回手里,给他点了个头转身就走,“这就走,不用送!”
江晚吟还真没送。
我又绕回刚才的地方,看着那一湖的紫莲发了一会愣。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打道回府。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锦儿拿着个扇子站在门口,挡着太阳在等我回去。一听见我叫她,小姑娘也顾不得晒着就跑过来,用扇子给我遮住阳光。
“小姐去哪里了?我起来就找不到你!秋痕说你去江宗主那里,可是方才江澈那厮从江宗主那里过来问小姐。这不明摆着小姐你不在吗?”
我用手推了推她的扇子,分她一半阴,“我早先时候是去找过江宗主,之后又去别的地方散了会步,这不现在饿了回来了吗?”
锦儿又一瘪嘴,不开心地说道:“小姐也真是的,起来了都不知道叫我——我哪里像你那么贪睡!你叫我,我就起来了!”
“你说我懒?”
“没有,我可不敢!”锦儿笑着拉住我,“小姐快点走,江澈还在里面呢!他送了东西过来,还说江宗主有话让他带过来。”
我听的是一头雾水,江晚吟什么毛病——我在的时候不说,非得等我走了再叫人传话?我俩是没有特别亲近,但也不至于如此相看两厌吧?我在他面前多呆一瞬间都这么让他难受吗?
进了大门就看见一个紫衣身影立在梁下——江澈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屋檐上的燕子。我这才发现江澈其实和江晚吟很像,只是因为年纪小一些,身量不如江晚吟高大,肩膀也没有他那么宽。最重要的是,江澈虽然把江晚吟的高傲学了个透,但他的眼睛还十分明净,里面是初升的朝阳,时不时还会有带着温暖的笑意。
“江公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先对我行了礼,然后对锦儿“哼”了一声。“聂姑娘,我只是云梦江氏的普通弟子,担不起你一声公子,你还是叫我‘江澈’吧。”
我对他笑了,实在是没想到,江晚吟那么个人,竟也能教出这样待人温和的弟子。我问他,“方才去湖边看了看,回来晚了,还让你等,真是不好意思。敢问江宗主还有什么吩咐的?”
江澈回给我一个礼貌的笑容,“吩咐是没有,宗主只是让我来问问聂姑娘早膳可是有什么想吃的?若是有,可以叫人格外送来。今日宗主的早膳全都各取了一些送来了,还请姑娘进去尝尝,若是合胃口就叫人传一声。江澈还有事在身,就不久留了,告辞。”
他执剑向我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涌起一股浅浅的伤感。
“江澈!”
紫衣的少年在初夏的日光里回过头,平静地问道:“聂姑娘还有什么事?”
“多谢!”我冲他挥了挥手。
“分内之事,聂姑娘不必客气。那——”
“江澈,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不用麻烦你家宗主了。”
少年的脸上晃过疑惑的神情,而后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神色,重新正色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锦儿扶着我走进屋里,盛粥的时候我跟她说:“把江澈送来的东西分给院子里的家仆吧。”
“为什么?那不是小姐想吃江宗主才送来的吗?”她弯腰看我,“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去也没打把伞,肯定是晒着了。菡菡,倒水!”
“不是我想吃,拿下去吧。”
其实我根本就不爱用早膳,此刻看着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恰巧在枕玥殿的门口,觉得肚子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