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 龙(下)
睿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而您现在仍占据着丞相的高位而不肯退下,在下实在为您的安危担忧不已。”
范雎默不作声,额角有细汗渗出,半垂的眼睑掩盖了主人眸中的情绪。而蔡泽却像是获得了某种激励,兴致高昂,口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以成,遂车裂。吴起为楚悼王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南攻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纵,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以成,卒肢解。文种为越王垦草创邑,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擒劲吴。功以成,终赐死。此三子功成而不去,祸至于此。丞相认为三子皆英雄人物,乱世豪杰,而在下独独认为三子不智。”
“那么,蔡泽认为,天下之人,谁为智者?”范雎终于打破沉默,悠悠开口。
“范蠡乃智者,超然避世,长为陶朱。”
“呵!”
蔡泽听见范雎发出不屑一顾的轻笑。他微微蹙眉,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引得对方发笑。
“无论是商鞅、吴起、文种,还是范蠡,都是数代之前的人了。‘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你用前人之事来说服今人,怎么能打动今人之心呢?他人或许会被你的言辞所迷惑,然而你的招数在本相面前是没有用的!”
范雎的反击令蔡泽呼吸一滞,略有失神。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如何应对。
“那么在下就为丞相说一说您熟悉的今人!”他蓦地瞪大双眼,声调陡然上升,“武安君,白起!”
“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以成,自刎于杜邮!”
“白起之武功,大秦无二,而丞相之文业,朝中首位。丞相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注2),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注3),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观秦国朝堂之中,丞相之功极矣!若此时不退,则武安君便是丞相的前车之鉴!”
他一口气喷出一大段句子,此时不得不停顿下来,大口喘气。即便如此,他仍不忘用眼角余光观察范雎的反应。令他大喜过望的是,范雎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呆坐于席上。
看来他刚才的话语,击中了范雎的要害!
这么想着,呼吸稍稍平顺的蔡泽再度开口,意图进一步巩固战果。
“蔡泽窃为丞相计,您不如急流勇退,归相印,让贤者,则长命百岁,永保爵位,子孙长为应侯,世世称孤。丞相认为如何呢?”说到这里,他勾起唇角,弯了眉眼,举臂朝范雎一揖。
长久,范雎叹息一声,喃喃道:“……善。”
蔡泽狂喜,猛地抬起头,欲向范雎称谢,不想却撞见对方眸子里悲喜交加的神色。那抹情绪一闪而逝,短暂得蔡泽不敢确定刚才是否亲眼看见了。
“你的辩才我已经见识过了。言辞能打动我的话,必能打动秦王。你且等待数日,我会寻机为你引荐。”范雎神色平静,语气也平淡如水。
他说到做到。数日后,范雎入朝,对秦王说道:“有客从山东来,名曰蔡泽。其人高才善辩,臣之见人甚众,莫有及者,臣自愧不如,欲为大王荐之。”
秦王置若罔闻,却问起范雎的病情来。
“爱卿前些日子称病不朝,寡人甚为挂心。寡人派去的疾医皆道爱卿忧虑过重,心脉郁结,以致成疾。服了汤药之后,可有好转?”
“谢大王关心。”范雎答完这句话后,便伫立于原地,不再言语,而眼睛却直直盯着秦王。
即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秦王,也在那幽潭如镜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无言的压力。他知道,若不给丞相一个答复,对方将在这大殿之上一直沉默下去。
“凡贤相者,皆善于识人、荐人。爱卿为寡人荐蔡泽,必是一位能人。寡人明日在咸阳宫见他便是。”
范雎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秦王刚才的那句话,让他猝然忆起郑安平、王稽二人。他为报二人之恩,曾在秦王面前为二人求取高位。可笑他自诩谋而善断,却没料到秦王对他的猜忌之心已如三尺之冰,早非一日之寒了。
一着下错,满盘皆输。
贤相?闲相罢了。
他闭上眼,衣袖掩面,朝着秦王一拜。随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退出宫去。
翌日,秦王召见蔡泽,与语,大悦,拜蔡泽为客卿。应侯闻之,上奏称病,请归相印。秦王不许,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并于病中再次上奏。
秦王展开木简,先是一愣,随后大怒,将奏书掷于地,吓得殿中寺人瑟瑟发抖。出人意料的是,秦王却又命人拾起那卷木简,递还给他。他手持木简,双目如火,久久凝视其上内容,仿佛要将那写着墨色篆体的地方烧出两个洞。
他已经七十岁了,白发苍苍,引以为傲的长髯也变得稀疏干枯。即使他不愿意承认,却终究抵不过岁月无情。他,大秦之主,傲视诸侯的王者,在时间面前仅仅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人。
良久,秦王将奏书置于案上,对一侧伺立的中车府令说道:“起草文书,即刻将范雎罢相。”声音苍老,难掩疲乏。
而那卷摊开的木简之上,短短的一行字犹自散发着墨香。
“大王这次认为,范雎是真病,还是假病?”
字体恭谨,语带刀锋。
这大概是他的丞相,所上奏的最重的一份奏折了吧。他岂有不允的道理?
……
两日后,从权力巅峰跌回一介白身的范雎,悄然离开了咸阳,正如他当年狼狈地踏入咸阳的城门。不同的是,他那时身虽落魄,而壮志不减。待今日梦醒,少了三分窘迫,多了七分凄凉。望城外斜阳,满心枯黄。
数月后,范雎病逝于乡野,彼时蔡泽已被秦王拜为丞相。消息传到咸阳,秦王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对蔡泽说道:“朝中人多在寡人面前诽谤你。”
蔡泽闻言,深惧,乃谢病归相印,被秦王封为刚成君。刚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秦始皇。
至于秦王赢稷,在生命的最后四年中,虚丞相之位,没有再拜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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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费力地搬着一个桑木棋枰走进无招棋馆。棋馆内的布置,跟他十七岁时和青书、毛渊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没有太大区别。
棋馆新招的小倌见到他,连忙迎上去问了声:“客官又来了?”一边说着,目光落到他身前,流露出艳羡和吃惊,“您这副棋具可真是天下极品!”
李斯敷衍地“嗯”了一声,却是抬头看向二楼的那间棋室,见珠帘仍旧是半卷的状态,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不久前来过这里,进门瞥了眼楼上,立刻转身离开了,搞得门口的小倌一脸莫名其妙。
此时,李斯又转移了目光,视线顺着楼梯往下,果然见一位高大的武者立于楼梯口。他将手中厚重的棋枰往上抬了抬,让两个碧玉棋匣靠在他的胸腹处,避免因力尽而让整套棋具从手中滑下去,然后朝着小倌温和地笑了笑。
“这期间,有人上去挑战那间棋室的主人么?”
小倌一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