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 龙(下)
应侯府的家臣张觅小心翼翼地踏入后花园,沿着小径走了一刻钟,便见主人负手独立于凉亭之中,望着郁郁葱葱的林木,面有忧色。
自河东守王稽事发之后,他便再未见主人露出过笑容。不,或许更确切地说,自两年前白起自尽、郑安平降赵之后,主人眉间的阴云就一直没有散过。
十日前,应侯因王稽之事进宫请罪,秦王并未降下罪旨。这令应侯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不想应侯自那日归来后便托病不朝,忧色更甚于往日。
张觅略作迟疑,最后还是走上前去,朝应侯欠身之后,埋头道:“小的听闻一件事,不知是否要禀告丞相。”
“你既然来到这里,又对本相说了这一番话,哪里还有不说的道理?”范雎仍旧注视着前方的浓绿,“说吧。”
张觅始终低垂着头,因此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近日咸阳城中来了一位燕客,名叫蔡泽,自称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他在城中四处扬言,一旦他见到秦王,秦王必……必……”张觅似乎遇到了巨大的阻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后面半句。
“必拜其为相而夺应侯之位,是这样说的么?”范雎替张觅说道。
张觅闻言,猛地抬起头颅,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但是很快,他的眼神又平静了下来。
这正是大秦的丞相,应侯范雎。即使托病不朝,闭门不出,咸阳城中任何的风吹草动依旧逃不出他的耳目。
“是。”他沉声回复。
此时,一阵夏风吹来,林木沙沙作响。身处凉亭之中,顿觉浑身暑气被风驱散,爽快惬意。张觅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刚刚过去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侧身而立的丞相,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再定睛一看时,丞相却是绷着脸,眼中隐隐含着怒意。
“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此人安能困我而夺我之位?不过一狂人耳!”
“丞相说的是。”张觅忙点头附和。
“你去将此人带来,本相要亲自拿他问罪。”
张觅对这个命令有些不解。他跟随丞相多年,知道他绝不会为了市井之人的几句狂言便追究于人。不过他亦没有因此而迟疑,而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称诺。
待张觅退下之后,范雎又独自在凉亭中伫立良久。
两年的时间,他淡去了一身锋芒,仅以一个疲惫的身躯,守着朝堂中距离秦王最近的那个位置。
他自知朝中不少文武,因白起之死而对他暗怀不满。市井之中,种种流言盛行,经久不绝。两年前,郑安平降赵,他本该收三族,大王恐朝中言论不利于应侯,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不仅没有降罪,对他的优厚赏赐反而更甚于前。
人人皆道,这是秦王对应侯的安抚,以顺适其意。而应侯却在这破例的优待中,日益憔悴下来。
他想起那日朝堂上,秦王再三叹息。于是他上前跪拜,以额触地。
“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请其罪。”
他的头埋在臂弯里,因此看不见上方的秦王是何表情。唯能听见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威严声音,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便在头顶响起。
“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叛,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此事与丞相无关,丞相何罪之有?且退下吧。”
这是白起死后,秦王第一次提到武安君。
群臣们议论纷纷,应侯默然起身,退回到百官的行列中。
自那日早朝之后,他便称病不出。
如今,咸阳城中来了那么一位人物,而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天色转暗,包围着凉亭的浓绿渐渐化为一团团混沌不清的墨黑。范雎走出凉亭,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分明是酷暑,他却觉得秋风乍起,枯叶满目。
这两年于他而言,仿佛过了二十年。他也许一直在等待着某一刻: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走的终究会走。
===========
一切如蔡泽所料。他在咸阳城中大肆宣扬一番之后,很快便被人请入了应侯府。他深谙欲擒故纵之道,见到应侯范雎之后只是态度倨傲地抬起袖子随意举了一下,以为揖拜之礼。果然,范雎见状极为不快。他挑着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就是那个到处宣扬要取代本相的人?”
“正是在下。”蔡泽气定神闲,干脆利落地承认道。
“呵,你有没有本事取代本相,本相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本相已经知道,你的胆量和野心大于常人。本相倒想听听,你将取而代之的理由。”
蔡泽为了今日,早在驱车赶来秦国的路上便将腹稿打好了。此刻他正等着范雎这句话,闻言心中大喜,眸子放光,语速也因兴奋而加快了些许。
“秦之商鞅,楚之吴起,越之文种,丞相如何评价?”
“皆英雄人物,乱世豪杰。”
似乎是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蔡泽嘴角勾起一个显眼的弧度,抬头略带挑衅地直视范雎。
“如丞相之言,此三子为何皆不得善终?人们倾慕他们的功绩,却不愿意像他们一样落得悲惨下场。”
范雎迎着蔡泽的视线,颔首轻笑一声。
“商鞅事孝公,吴起事悼王,文种事越王,皆义之至、忠之节也!故君子杀生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后世中人,亦不乏甘愿效仿三子的忠义之士。”
应对从容有据,不愧是应侯!
蔡泽暗自慨叹。他本欲用言辞设下陷阱引诱范雎,不想却被对方轻易看穿,并在三言两语之间轻易化解了。
了解蔡泽的人,都清楚他是个言辞轻浮、脸皮极厚的人。然而这样的人,往往又有着坚韧的意志和绝不服输的品性。蔡泽有野心,亦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典型的遇强则强的人。
如今遭遇范雎这位强敌,他毫无怯意,反而振奋精神,不屈不挠地展开第二波攻势。
“丞相刚才之言,不能不称善。商鞅、吴起、文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愿意效法他们的世人,也许是不少吧。闳夭事文王(注1),周公辅成王,对君上不一样是一片忠心么?敢问丞相,以君臣论之,若拿闳夭、周公与商鞅、吴起、文种三人相比,谁更值得世人效法呢?”
“自然是闳夭、周公。此二子乃万世表率的贤臣,而商鞅、吴起、文种仅仅是一代英杰,还比不上闳夭、周公。”
“再问丞相,论君主慈仁任忠,不欺旧故,当今的秦王是否比得上秦孝公、楚悼王和越王勾践?”
范雎眯了眯眼睛,额角一条青筋在皮下微微跳动着,延伸到那道狰狞的旧伤痕处。他本可以拒绝蔡泽的这个极为无礼的问题,但最后他还是做出了回答。
“本相不知大王是否比得上。”
毫无波动的声音缓缓坠地,当最后一个字落地,蔡泽埋下头,在灯光的阴影中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丞相不敢说实话。”他斜眼看向范雎,见对方目光淡然,毫无反应,心想对方是故作掩饰,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还是让在下来替您说吧!当今秦王信任忠良,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和越王勾践。若论臣下为君主拨乱反正、排除祸患、扩张领土、增加粮食,富国、足家、强主,威盖海内,功彰万里之外,丞相您还未超越商鞅、吴起、文种。然而,丞相目前在秦国禄位贵盛,豪宅富家,其富贵荣华已超越了三者。”
“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天之常数;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