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08章 方兴 • 噩耗
娘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狄人鬼子。”他啐了口痰,继续道,“邨防队哪里是对手,我们的人马很快就打没了。狄人趁机一把火,将整个赵家邨都烧得精光。”
“那乱葬岗呢?”老族长恸问道,“赤狄怎知道那里藏着人?”
“细作,邨中定有细作。”赵甲咬牙切齿。
众人追问是谁,赵甲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名字:“巫医!”
“是他?”老族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叹,“没想到啊,没想到……”
身后,逃过一劫的邨民们想到痛处,又再次痛哭起来。
方兴并不关心他们,这些愚民固然可怜,可他们错辨忠奸,本就颇多可恨之处。此刻,他只关心父亲方武的下落,于是低声向赵甲求问。
赵甲咳了一阵,竟咳出一大口血来,许久方缓过气来,道:“赤狄鬼强攻邨口,其他邨勇都中箭身死,只剩乃父护着我,苦劝我不要硬拼,暂时寻求退路。他趁赤狄哨兵不备,击杀二人,夺来两匹快马,与我逃出邨来。他本要带我入彘林,与你们汇合,可狄人追得紧,他又担心引贼入林,所以我们分头跑,他就往南去了……”
“往南?”
“往南,去赵邑。”
“家父如何去赵邑?”
“他说,去搬救兵?”赵甲顿了顿,他努力回忆细节,却是徒劳,“当时事急,我又乱了心智,记不太清了……”
“救兵?”方兴努力思索,企图找到父亲南下的真正意图。
他知道,赤狄此番大举进犯,光是屠戮赵家邨,就出动了数百人,可见其此次进兵意图非小,绝不是抹平赵家邨就告罢休,南面的赵邑、晋国很可能才是赤狄人的真正进攻目标。可在狄人兵锋之下,赵邑自保尚且不足,晋国也历来只作缩头乌龟,父亲又哪里请得来救兵?
事情一定比想象的复杂,方兴联想到父亲一连几日的反常,心中愈发不安。
就在这时,始终许久的赵丑再次出现,当然,他出现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煽动仇恨。
只见他取出一件血衣,冷冷地看着赵甲。
“你怎么在这里?”赵甲怒视赵丑,不屑问道,“这是何物?”
赵丑阴险一笑:“你过来一瞧,自然知晓!”
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方兴心知肚明。果然,当赵甲见到赵乙、赵丙的尸骸时,大为悲痛。
“谁干的?”赵甲大吼着,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赵乙、赵丙的女眷们被勾起悲伤,再次嚎啕啼哭起来。哭声一传五,五传十,彘林里的赵家邨人又想起屠邨惨剧,悲伤蔓延,场面再度失控。
“嘿嘿,谁干的?还不是你那位义兄?”赵丑指着方兴,歪着嘴对赵甲道,“昨日,方武与赵家邨决裂,你的两位兄弟与方武动过手,他怀恨在心,故而潜入彘林,下了毒手……”
“放屁,”赵甲根本没等他说完,“我说集结的时候,如何没见你身影?你是算老人,还是算小孩?竟混在转移的邨民当中,来这里嚼舌根。方武兄弟在前线浴血杀敌,你倒说起风凉话来?”
言罢,赵甲挺起手中长矛,指向赵丑眉间,勒令其“滚开”。
赵丑又是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跑开,不知去向。
斥罢赵丑,赵甲又转身对邨民们说:“诸位,我对太岳山神起誓,方兄绝非细作,此事休要再提。赵家邨的血仇,我赵甲早晚要报,杀害两位兄弟的凶手,我定会亲自手刃。如今我等家园已失,亲人已死,哭也没用,今夜还是赶紧歇息,明日再说!”
邨民们闻言,皆默默无言,悉皆散去,各自找地歇息不提。
但老族长却闲不下来,他先是找来几个身体尚健的同龄人,将赵乙、赵丙昆仲收殓了尸体,又召集几位热心的妇女,给赵家邨逝去的亡灵守丧,算是超度。
深夜,彘林中的气氛依旧凝重。
而在悲痛的人群中,赵甲父女无疑是令人艳羡的,至少,他们还能相依为命。
“好女儿,”赵甲搂着爱女,满面宠溺,“你可让爹好生担心!”
“爹爹,都是我不好,”茹儿抽泣着,“我不该乱跑,害得乙叔、丙叔进彘林寻我,这才被……”
“你不必自责,这些血债,都要算在天杀的赤狄鬼身上。”赵甲转头瞥见方兴,喟然道,“小子,你干得好!此前是我错看于你,你别介意!”
方兴连连点头,他与茹儿相视一笑,二人误会已消,此时心中如有暖流经过,心中难抑悸动。
就在这时,赵甲突然一阵咳嗽,神色痛苦,表情扭曲。
“爹爹,你怎么了?”茹儿惊呼着。
方兴大吃一惊,连忙蹲下检查——原来,赵甲右肋下早已受了重创,想必是突围时为流矢所伤。也亏得他是个铮铮硬汉,流了这么多血,居然还能强撑着疼痛。
“不……不碍事……”赵甲嘴唇煞白,“你们快歇息,别管我。”
言罢,赵甲唤茹儿去取来一块烧了大半的干柴,紧咬牙关,用刀刃将箭头挑出,挤净黑血,便用炭火朝伤口上压去,黑烟灭处,焦味随之而来。赵甲头上沁满汗珠,愣是一声不吭,撕下麻衣上的布条,简单将伤口包扎完毕。
方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哪里还睡得着,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怀的一个夜晚。
……
次日,天刚亮,彘林上空依旧黑雾缠绕,尚未消散。
赵甲毕竟是练武之人,身体强健,此时箭疮已恢复得不错。他把众邨民喊起,便嚷着要寻找庇护之所。然而,白杨树上的记号全部都被破坏殆尽,根本不知路在何方。
老族长见状,哀叹道:“也不知彘林外情况如何?赤狄鬼走了没有?”
这一句无心之言,让邨民们又笼罩在痛苦之中——他们归家心切,迫切想要重建家园。
方兴主动请缨:“既然一时找不到前路,我愿意彘林外一探情况。”
“不可!”赵甲赶紧阻拦,“林外太过危险,方武义兄还未归来,我不能让你冒险。”
“甲叔多虑了,”方兴心系父亲,笑道,“打仗杀敌,我不如甲叔,但论随机应变,我倒不差!”
“既如此,我随你同去!”赵甲刚要迈步,却突然箭疮迸裂,疼得又弯下腰去。
方兴赶紧相搀,劝道:“甲叔不可,你身受重伤,大伙也需要你保护,你将黄鬃马借我,我去去便回!”言罢,转身就要上马。
“等等,”赵甲喊住方兴,从怀中掏出一块磁石来,“这是个好宝贝,方兄临分手前把他赠我,说这名叫‘司南’,有了它,不用识得白杨树上的记号,也出得林去。”
“司南?”方兴倒是稀罕,赶忙接过。
他听父亲说过,司南是古时战场上的重要宝物,相传昔日黄帝和蚩尤涿鹿之战,蚩尤造下漫天大雾,企图困住黄帝。而黄帝手下发明司南车,有了磁石指路,终于在迷雾中大败蚩尤。只是他不曾想过,手中这稀罕物,家父是从哪里得来?
但他也不及多想,匆匆吃过干粮,告别茹儿父女,翻身上马,在邨民们的目送下,朝彘林外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