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6-03章 伯阳 • 名师
其贵重?徒儿没奉上束脩已是不孝,哪还敢夺太宰之爱?”边说着,就要从怀中取出玉玦。
尹吉甫摆了摆手:“非也,世人都说我兮甲贪图权位,故而不敢为太保发声,不敢顶撞天子。实则不然,我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视权贵如草芥,只因年幼遭逢磨难,早看透世事炎凉,这玉玦于他人眼中乃晋身之阶,于我而言却如同累赘。”
接着,又低声道:“二位谨记,有恩于庶民,庶民或许会日夜思报;有恩于君王,绝不可有半点居功,所谓《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我所牵挂者,中兴之业未成,六经大计未竟,仅此而已。”
伯阳听到这,突然顿悟。再看方兴,也深深陷入沉思。
伴君如伴虎,庶民可以快意恩仇,君王则不然。有些恩,天子无法报答时,后果便不堪设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理,自古皆然。
想到这节,伯阳这才明白,为何前太宰卫伯和急流勇退、太保召公虎告老还乡、太傅虢公长父事泄辞官,以及眼前尹吉甫在朝堂上的沉默寡言。邦无道,则愚。看来这些大周中流砥柱们,都可谓大智若愚,知晓避祸之道也。
而至于直言敢谏的仲山甫,当下虽赢得贤名,伯阳似乎预料到了他未来的坎坷。
尹吉甫收了高徒,谈兴正浓。言归正传,便谈起六经之事。
“六经者,当推以《易》为首。夏之《连山》、商之《归藏》、周之《周易》,合称‘三易’,皆圣贤之作也。《易》云‘河出图,洛出书’,如今河图与洛书皆已亡佚,解经又是难上加难。我辈凡夫俗子,能明了《易》之皮毛已属不易,不敢妄想探其究竟奥义。
“《易》之后,当推《书》、《史》二经。自古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此皆太史寮之职事,即伯阳小友祖承之经典。上至三皇五帝之《三坟》、《五典》,下至虞、夏、商、周帝王人君之言论,先贤周公旦曾加以整编为《书》,放置守藏室之中。
“奈何国人暴动,《书》遭遇浩劫,幸而厉天子出奔之前,将此《书》之目录取下,带到彘林之内,这才免于战火。如今,此《书》目已由方贤弟交还朝廷,也算劫后余生。《书》目中虽有大多篇幅正文损毁,但以此为纲要,向各诸侯国求索副本,终得以保全。
“《史》者,太史之典藏也,于诸侯国各有所名——鲁曰《春秋》,晋曰《乘》,楚曰《梼杌》。昔日国人暴动,暴民闯入太史寮,欲毁《史》经,以绝大周之社稷。幸而伯阳之祖、之父以性命相互,这才得以保全,如今史册完备,太史功不可没。”
听尹吉甫说道这,伯阳想到祖父、祖母因护《史》而死之事,触及伤心之处,不由潸然泪下。方兴见状,连忙低声劝慰。
待众人情绪渐平,尹吉甫继续道:“以上《易》、《史》、《书》三经得以保全,乃大周之幸也。如今尚有《礼》、《乐》、《诗》三经残缺不整,我思之寝食难安也。”
伯阳拭干眼泪,问道:“尊师,这三经近况如何?”
尹吉甫道:“先说这《礼》经。昔日圣贤周公制礼作乐,史称其‘负扆临朝’,述《曲礼》以节威仪,制《周官》而经邦国,此乃礼之大纲也。其中,《周官》三百,叙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之职事,此为本也;《曲礼》三千,定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之‘五礼’,达於丧、祭、射、御、冠、昏、朝、聘等细枝末节,此为末也。
“《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礼本于天,效于地,列于鬼神,圣人制礼以示之,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治国不用《礼》经,犹耕地却无耒耜也!以《礼》治国,则可让宗祏固,社稷宁,君臣序,朝廷正,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大臣法,小臣廉也!”
“至于《乐》经,圣贤校准六律、六同,和合五声、八音,制定六舞,乐者,音之所生也,可以致享祖先,可以和睦邦国,可以谐悦万民,可以招待宾客,可以安抚远人。《乐》与《礼》相辅,配之以德政与刑罚,则可以大治也。”
伯阳道:“然而如今大周之礼乐日益崩坏,又当如何?”
尹吉甫黯然:“此次二位虽大宗伯前往鲁国,便是很好的求学机会。”
“鲁国?”伯阳似懂非懂。
尹吉甫道:“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乐》二经之精华皆在曲阜,历代鲁公演礼不辍,其乐舞更是堪称中原之盛。此次鲁侯来访,天子编舞有误,在鲁人面前可谓丢人也。二位此去鲁国,名为出使,实则要向鲁国好好取《礼》、《乐》之经,回到镐京,方可为编修周礼、周乐补缺补漏。”
伯阳连连点头:“徒儿谨记!”
尹吉甫又道:“至于《诗》经,此乃为师呕心沥血之事。《诗》分风、雅与颂。《风》者凡十卷,乃各地野有遗贤之佳作也。我出仕之前,遍历周、召故地,又走访王畿和豳地古邑,已采得《周南》、《召南》、《王风》、《豳风》四卷。
“后于西陲征战数年,在秦地收集得《秦风》一卷;得前任太宰卫伯和相助,得以集齐三监故地之《卫风》、《鄘风》、《邶风》三卷。今所缺者,唯独晋地之《唐风》、齐地之《齐风》而已。二位此去鲁国,怕是无法集此二风。
“《雅》者,大周庙堂之正声雅乐也,分大小二《雅》。为师自出仕之后,与少傅仍叔遍览大周守藏室之历代典藏,已整理百篇佳作。《颂》者,宗庙祭祀之乐歌也,有周以来,唯大周之祭文王、武王为《周颂》,鲁之祭周公为《鲁颂》,宋之祭前朝之祀为《商颂》而已。
“如今《大雅》、《小雅》已备,《周颂》亦得三卷,尚缺者,仅《鲁颂》、《商颂》而已。二位此去鲁国,还望不辞劳苦,能寻访鲁国德高望重之耆老,取来《鲁颂》之篇章,方可成《诗》经之大业,以谢天子。”
伯阳听罢,执弟子之礼,很是虔诚地拜了三拜:“徒儿此去,必不负尊师之托!”
尹吉甫大慰,连忙相搀:“此礼未免太过,折煞愚师也!”
方兴见状也很是喜悦:“太宰,你今日收得如此高徒,当真羡煞我方兴也。”
尹吉甫微笑道:“此言甚是,我虽背负骂名,今日又为旧友所怨愤,割袍弃义,但得以收爱徒如此,也算因祸得福哉!”
方兴亦笑对伯阳道:“伯阳小友,你方才说有心药可医太宰,看来果不食言也。”
“方才我不识分寸,让二位长辈见笑也。”伯阳羞赧,把头埋得甚低。
三人言谈投机,不觉已然入夜。
离席之际,尹吉甫神色再次严肃。
方兴奇道:“尹兄,你还有何事要交代么?”
尹吉甫点了点头:“方才饯行之时,大司空申伯曾说此次鲁国之行凶险,二位与大宗伯一道,务必要多加小心。”
方兴问道:“难道,尹兄也信申伯所言‘有事于东方’之星象?”
“非也,”尹吉甫摇了摇头,“我所担忧者,非是鲁国之乱。”
“那是?”
“商盟。”
“商盟?”方兴瞪大眼睛,“他们倒是沉寂了挺长时日。这么说,商盟和鲁国有关系?”
尹吉甫道:“还记得昔日真假鲁公子元之事么?”
方兴点头,他显然还心有余悸。
“此事绝不简单,”尹吉甫忧心忡忡,“说起来,齐鲁本是殷商遗孓活跃之所,昔日有夏的后羿寒浞,商朝的薄姑和奄,都是巫教浸淫之处。再者,齐国尽得鱼盐之利,历来商贾恣盛,若说有商盟势力渗透于其中,丝毫不足为奇。敌明我暗,还需多加小心!”
方兴怅然,沉吟着不住点头。
伯阳在一旁,听二人聊的话题十分沉重。他虽然没曾见识过商盟和巫教的力量,当年卫巫作乱之时他还未出生,但眼看恩师尹吉甫满脸严肃,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将其一言一行记在脑中。
杯盘狼藉,再观窗外已是月影婆娑,城内已传来宵禁之声,三人这才散席,意犹未尽,各自回家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