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6-03章 伯阳 • 名师
为,阔论政事,直斥时弊,仲山深信服之。然而自你担任太宰之后,一言一行却同脱胎换骨,令我颇为费解,还望示下。”
尹吉甫皱了皱眉,点头表示默认。
仲山甫道:“太保召公与你我有提携之恩,可当他饱受污蔑,含恨告老之时,为何不见你美言半句?”
尹吉甫连连摇头,作噤声状,示意仲山甫席间还有他人。
“你不说也罢,”仲山甫反倒加大音量,“太保辞官之后,朝野上下多有流言,说太宰你与太傅虢公有狼狈之谋……”
“非也,”尹吉甫语气坚决,“此谬言也。”
“我起初也道是谬言,”仲山甫驳斥道,“可太宰你却丝毫不以为意,也不出面澄清,让为兄不由不信。若非去岁有义士侠女,入太傅府行刺虢公,恐怕,你已然与虞、虢二公朋比为奸了罢?”
“绝无此事!”
尹吉甫言辞否认,可奈何仲山甫根本不听。
“昨日,”仲山甫已是满面怒容,“天子执意干预鲁政,行废立鲁太子之事,太宰你非但不挺身而劝,还制止鲁卿和为兄我直言劝谏,是何道理?莫非,太宰你有意置天子于非议,置鲁国于萧墙之祸中,置大周礼崩乐坏于不顾乎?”
仲山甫的怨言如连珠弩箭一般,在场诸公听罢,皆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
尹吉甫刚要说话,却再次被仲山甫抢白。
“太宰,仲山曾经敬佩于你,可今非昔比,今日你我便断袍弃义罢!”
话音刚落,仲山甫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利刃,剑影闪过,早把袍袖一割两段。
尹吉甫大惊失色:“仲山兄,何故如此?”
“可矣,”仲山甫插剑回鞘,“你我今后虽仍同殿称臣,兄弟之称,大可不必再提。”
言罢,仲山甫也不顾众人惊骇,头也不回下了大有楼,乘轺车扬长而去。
这边厢,王子友和方兴见事不谐,赶忙来劝慰尹吉甫。
尹吉甫呆坐席上,半晌无言,只顾叹气。
申伯诚方才还谈兴正浓,现在也坐立难安,便起身和众人道别,离席而去。随后,王子友也借故离开,宴席刹那间已是不欢而散。
方兴安慰尹吉甫之余,见伯阳还在原地,于是低声问道:“小友,可否需要车辕,我派人送你回太史府,如何?”
不料,伯阳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走。”
“不走?”方兴苦笑道,“那你留在此间,于事何补?”
伯阳粲然一笑:“我有药。”
“药?”方兴更是讶异,“甚么药?”
“医太宰之药。”
“太宰?太宰有何病?”
“心病。”
伯阳郑重其事,随即翩然拜倒在尹吉甫面前,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响头。
这下,尹吉甫吃了一惊,忙起身相搀:“伯阳小友,你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我如何受得如此大礼?”
伯阳头也不抬:“除非太宰答应一事,否则伯阳不起。”
“何……何事?”
“伯阳要拜于太宰门下,以师事之。”
就这样,伯阳提出了他梦寐以求的请愿。
而这一拜,拜得尹吉甫措手不及。
但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把伯阳扶起,又默默地弯下腰去,将刚才仲山甫斩断的衣袂拾了起来。
方兴奇道:“太宰,伯阳小友如此志诚拜师,你究竟意下如何?”
尹吉甫抚摸着断袂,苦笑道:“世人道我背信弃义、蒙昧良心,如今旧友与我绝交……唉,我何德何能,又有和颜面,而敢为人之师耶?”
方兴无奈,只是向伯阳努了努嘴。
伯阳自然会意,对尹吉甫道:“世人多有眼无珠,不辨贤愚,太宰何苦自扰?”
尹吉甫摇了摇头:“喔?此话怎讲?”
伯阳道:“昔日商王太甲无道,伊尹放逐其于桐宫,世人说他图谋篡位;周公辅成王于襁褓之中,握发吐哺不忘忧国,世人亦说他有不臣之心。这不是颠倒黑白,还是甚么?可见国人之蜚短流长,历来不足信也。”
“小友折煞我也,”尹吉甫自嘲道,“我乃庸人,岂敢与伊尹、周公二位先贤相比?”
伯阳又道:“远的不说,二十年前周公、召公平国人暴动,共和执政一十五载,何尝不是忧谗畏讥,为妄民所指指点点?”
尹吉甫连连摆手:“此二公高洁,我亦不敢比也。”
“那前任太宰卫伯和何如?”伯阳越说越兴奋,“他半生背负弑兄之名,镐京有难,他便入京勤王,平定暴动,摄居太宰,却还被斥为叛逆之人……”
尹吉甫“唉”地一声:“我比卫伯,如腐草之比芝兰,村醪之比郁鬯,只能算是尸位于太宰一职,又何足道哉。”
伯阳见尹吉甫言辞颓然,稚气未脱的脸上挂满了沮丧。
尹吉甫却道:“听闻伯阳小友乃大周不世出之神童,今日一见,引经据典,巧舌如簧,方知所传不虚。”
“太宰谬赞,”伯阳吐了吐舌头,“昔日小兮丞相主政蜀国时,太宰年方五岁,便在蜀王面前倒背《华阳志》。与昔日之太宰相比,伯阳愧不敢当‘神童’二字。”
伯阳竟知自己幼年逸事,倒是大出尹吉甫意料之外,口中连称“惭愧”,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方兴也倍加赞叹道:“伯阳小友,依你之年纪,此等才华,已难能可贵也。”
“不够,”伯阳微微一笑,“还差一点。”
“什么?”尹吉甫和方兴异口同声。
“名师。”言罢,伯阳又对尹吉甫深作一揖。
尹吉甫不禁莞尔,道:“你身旁何愁名师?泮宫之中,良师颇多,若众师才高一石,则少傅仍叔之才独占八斗。更何况你家学渊源,太史寮中,当属令尊学贯古今。小友又何必舍近而求远乎?”
伯阳正色道:“不才不敢言尊师、父上不是,然访高人而师之,本就是古来圣贤求知之道。昔日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尧帝求学于善卷,上古贤王亦访投名师,何况不肖之伯阳乎?”
尹吉甫还要婉拒,一旁的方兴已然看不下去。
“伯阳小友如此志诚,拜师之志甚笃,太宰何必自矜?”
尹吉甫长叹一声:“非是我有意拒绝,只是才疏学浅,不知还能教伯阳小友什么。”
“六经。”伯阳脱口而出。
“六经?”尹吉甫喟然,默念了数遍。
伯阳迫不及待道:“当初太宰初上任之时,便向天子提议重整六经,这正是我最感兴趣的。”
“说来惭愧,”尹吉甫抚须道,“近年来俗务缠身,此议案我已多年未提也。”
伯阳忙道:“愿闻其详。”
尹吉甫道:“周天子一心要中兴大周,成就不世功业,乃我辈之大幸也。然大周之中兴,仅凭王师威服四海,犹嫌不足,还需集文治之大成。六经者,《易》为首,其后《史》、《书》、《礼》、《乐》、《诗》也。六经多为先贤大作,可惜共、懿、孝、夷四王政衰,后又有国人暴动浩劫,六经散佚者十之七八,乃大周之憾也。”
说到这,尹吉甫黯然,方兴也不住垂首嗟叹。
伯阳劝慰道:“太宰才高,重修六经之大计,必是计日而待罢?”
尹吉甫微微颔首:“天子与我约定十二年为限,收集六经残篇,以修撰成册,传于后世。受命以来,我丝毫不敢倦怠,可如今离限期只剩四载,进度却尚未过半,我心烦忧。”
伯阳眼神伶俐:“我们师徒可以一起想办法。”
尹吉甫霎时精神一振,欣慰地望着伯阳,频频点头。
伯阳知道,此刻太宰的心中,已经默认收下自己为徒了。于是收敛笑意,又朝尹吉甫拜了三拜,尹吉甫笑而相搀。
方兴大笑道:“二位今日成师徒之份,我方兴愿作保人,见证这一桩大周美谈!”
尹吉甫面带喜色,左手携住伯阳,右手从腰间解下半块玉玦,郑重交到伯阳手中,道:“为师无甚要紧贵物,只有这玉玦视若珍宝,今日便把它传于你手,作为为师之证物。”
伯阳三叩首,双手捧过玉玦,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
方兴却惊道:“太宰,这玉玦好生眼熟……”
尹吉甫点了点头:“正是昔日国人暴动时,太保召公相赠的半块玉玦。”
伯阳这也大骇:“师父不可,这是您相救天子和老太保的证物,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