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5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颜碎/文
1
傍晚的中环已经灯火珊阑,霓虹流转投落的碎光容易让人溺入铺天盖地的恍惚。我关了手机,摘掉墨镜,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
不需要隔着粉底乳液精华素,夜风拂过的触感才显得更为真实,温热干燥,像你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我的脸颊。
音像店内正在播一首慢歌,飘飘渺渺感觉很耳熟,我站了许久,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那是我的歌。
你不在这里,我都不知道该为谁而唱,什么样的曲调,轻或重浓或淡,都不再带特别的情感。
他们说我的声音空洞没有灵魂,不复当初的惊艳。香港的媒体真尖锐刻薄,但句句在理。
其实我宁愿像这样自暴自弃下去,等你看不过眼,细声询问几句,劝慰几句,好让我再累都值得。
可是你都不管我。
我在人群中顾盼张望,转身时有一个像你的身影窜入眼内。面对与你有关的事物,我哪里还有理智在,下意识地追过去,唤你的名字,眉梢带笑。
但并不是你。
你比他好看、优雅,满身贵气,却不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我讷讷地放开扯住他的手,却被反握住。
那人用惊喜又略带迟疑的语气喊我的名字:“林飘飘?”
声音有些大,许多目光被吸引过来,顿了顿,开始骚动。我很快被人潮一圈圈包围,嘈杂无序。
一定也有不少狗仔混迹在其中,这样送上门的好新闻,把相机调成连拍模式,连闪光灯都不用遮。
我不介意明天会刊什么样匪夷所思的标题,我好像孤身在兵荒马乱的城疆,只等你来救我。可惜每次都不是你来,最后是阮恒年挤进愈发汹涌的人群,强行护我上了车。
我的人气一如既往的高,曾几何时,我引以为傲。
阮恒年显然很生气,沉着脸把车速开到80码。
他的眉目已经出落得有几分似你,不知你在19岁的年纪,是否也这般跳脱,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干净简单。
亦不知若你在19岁的年纪,会爱上我么。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阮恒年伸手狠狠扳过我的肩,一连串不带停顿的责备。
“你到底在做什么,手机不开,一个人跑到中环乱逛,让我们满香港的找,很有趣么。不是只有阮恒良才是人好吗,我也很累。”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涩。
他哪里知道,我的世界里真的就只有阮恒良一个人,立于中央,被万丈光线缠缠绵绵地包裹,像神一样。
阮恒年的声音还在继续,“林飘飘,他已经28了,大你那么多,他不会要你。”
他的话尾音才落,我的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所有的委屈、难过、想念都一并倾泄,好像逐渐汇成一条暗波流淌的河。你在对岸冷眼看我跌跌撞撞,步伐却依旧轻快稳健,不曾被我牵绊。
2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是你作为阮恒年的家人,到学校来参加活动。
你坐在阮恒年的位置上,衣着考究,眉眼沉静,我站在窗外惶惶张望。有一个词是形容用最短的时间作出倾注全部情感的事,我们把它叫做一见钟情。
那时候我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唱歌好听,人人都想接近。我知道阮恒年对我也有小心思,于是开始对他很好,令他受宠若惊。
我常常装作不经意地向他问起你。在哪里工作,有什么爱好,穿什么牌子,喝什么红酒。
然后终于有一回,阮恒年带我回家见你。
我17,你26,堪堪差了9岁。尽管是以弟弟的女友这样的身份被介绍给你知,但我对你就是莫名地有势在必得的自信。
香港最不缺有钱人,但阮家堪比豪门的气派,还是让我错愕。
期间只有阮恒年在滔滔不绝地讲话。
我一见你,未开口已恍惚,哪里还敢多说,你切牛排的动作优雅无比,真正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在听到阮恒年重复着“林飘飘做明星最合适”时,微微笑了笑,像是极赞同。
你放下刀叉,目光温和地包裹着我,“飘飘你想去做艺人么?”
我被你低沉性感的嗓音蛊惑到,下意识地点头。
“你那么小,做艺人很辛苦。会得到很多,但失去更多,真的可以?”
“我不小了。”我慌慌地辩解。
我好怕你说我小,怕你不把我的迷恋当成认真,我以为等我光芒万丈,被人拥护,你总会替我骄傲。
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阮恒年在你面前提过许多次这件事情,你纯粹是听得烦了,才答应让我借着阮家作靠山,张扬出道。
若你对我有哪怕一点的私人情感,万不会这样任我抛头露面,拼得如此辛苦。
你想要的是一个依附你的女子,温婉体贴,相夫教子。而我却硬是要挤那万丈浮华,的确是不得你心。
香港开始铺天盖地地有我的新闻。大幅的照片、夺目的标题,先发制人地占尽人气。
然后接广告、拍戏都似自然而然。
许多人说我会赚钱,说阮恒良目光长远,慧眼识人。那段时间你心情特别好,唇角的浅笑几乎要把我溺毙。
我希望的也不就是这些而已么。够名气做你的女伴,在衣香鬓影的酒会上,伴你身侧,进退得宜,你携我共舞,裙角翻飞,眉眼生情,像一场上流社会的戏。
人生不就是戏一样的么。我不仅要看你演,还要与你联袂,每一个姿势,每一句对白都完美。
3
当年的年度音乐颁奖典礼,嘉宾满座。
单曲登上劲歌金曲榜、年度最佳新人,我获什么奖都似毫无悬念。
台下坐着那么多半红不紫的新人,多的是比我努力,比我敢拼,比我有才华,不过欠了几分运气,才让我在众人都伸出手来够那份荣耀的时候,踩着他们上位。
我不在乎名利,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你当日模样。
我站到台上致辞,满眼亮着我名字的灯牌,红橙黄绿光,汇作一片流离。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去找你,于千万人之中一眼记取。你和阮恒年坐在第一排偏左侧,一个深稳一个繁华。
在听到我说“尤其多谢阮先生”的时候,你的神情变得柔和,双手交叠在膝,沉沉与我对视,牵动眼角。
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你愈是云淡风轻,我愈是想点燃你。
阮先生,我不怕焚身的烈火,我怕的只是你不附和。
当晚我特意准备了唱《千千阙歌》,曲调悠扬,千般婉转。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因你今晚共我唱”
后来的我,站得更高,获奖更多,却都抵不过你一记无言的赞许。撑不住时,总会想起这一天,这一年,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千千首歌,首首登榜,都没有这个夜晚的美好来得甜。
4
除夕过后一周,是生日。你为我筹备的十八岁成人礼,排场盛大,宾客云集。
你的礼物是一套小公寓,看得见维多利亚港蔓延的浪漫灯光。
可我多想与你有一个家,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细节都有我和你亲自挑拣。我可以替你照顾爸爸妈妈,替你煲汤做饭,烫平每一件衬衫。
对了,你中意美式还是田园风格的装修?中意狗还是猫?
我从现在就开始规划未来,跟你谈人生目标。我的规划里每一处都悉心留出你的位置,而你为什么非要站到离我很远的那条路上去呢。
我看到你站在露台上与一位女子低声交谈。
她穿一件孔雀蓝的DIOR高定礼服,五官秀逸,你们身后的布景是纯墨色夜空和香江灯火,宛如定格的画卷,样子好衬。
我喊了你的名字,刻意打破这份静谧,你朝我举举酒杯,含笑介绍身旁的女子,“这位是方小姐。”
我漫不经心地应,目光落在你们交叠的手上。
“她可是你的超级FANS,真要多谢你,我以前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