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东风里
没看新闻?唐勉今晚在泰和楼去世了。”
热气在青梧的眼睛上凝成一片水迹。握着手机,她心里全然不肯想信。那可是唐先生啊,下午还一起喝过茶、聊过天,穿着烟灰色暗纹刺绣西服的唐先生啊。她当即挂断电话,手抖了很久才拨通了唐敬宜的号码。
电话那头,唐敬宜的声音像隔着夜色朦胧的大海:“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青梧,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没顶了。”
陆
当夜新闻爆出来,那段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尤其唐先生去世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泰和天价收购案发酵成巨大的阴谋论,漩涡的中心是唐敬宜。媒体都说他窃取了唐勉一生的奋斗成果,多年来深耕董事会,里应外合,架空了唐勉以后擅自做主卖掉了泰和。故而唐勉去世的下午,得知的消息正是关于这位小唐先生的。
学姐问青梧有没有什么内幕。
“你也太把我当外人了,总说不知道,你忘了你刚来北京人生地不熟,是谁收留的你呢?真把我当小孩子哄,你和唐勉聊天、看风景过了一个月,谁信啊?最讨厌这样子,还朋友呢,什么事都藏着掖着。”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学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青梧面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忽地笑道:“你再去问问唐敬宜呀,你不是认识他吗?他可是最近的热门人物,可惜跟他叔叔一样,没什么公布出来的资料,你要是听到点什么,千万记得告诉我呀。”
“学姐……”
“实话告诉你,要是能发一篇独家特稿,我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学姐恹恹地转身。
青梧忽然觉得有种荒唐透顶的感觉,站起身拎着包跑出了学姐租住的小区。
春天过去,唐敬宜约了青梧在香山脚下附近的茶座——一座古色古香的僻静四合院。走进去,满堂檀木幽沉的乳香气。青梧第一次看见唐敬宜穿便服,宽松的羊羔领牛仔夹克衫,里面却仍旧一丝不苟地系着真丝领带。
她又开始叫他小唐先生,唐敬宜面上无波无澜地为青梧斟茶。
青梧接过茶,抿了一口后放下来道:“是黄山毛峰,可惜没有鲜茉莉来配。”
他抬起头微微扫了她一眼,很快就又垂下了眼帘。
“你也不信我。”
“那天下午我在,是谁打电话给唐勉先生?”
他的脸色只灰败了几秒钟,很快又恢复到淡淡的样子。
“听说你应聘进来的时候,是南大新闻系毕业的学生。在我的小时候,新闻可不是这么写,现在果然什么消息都乱来了。”
“收购案你确实是签字人,怎么能叫乱写呢?”
“原来你信这个。那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唐先生去世前就在嘱托我办的。他死于一场很平常的机体衰弱,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你要记得他已经八十岁了,内里就像所有年迈的老人一样,有着一颗八十岁的心脏。请你体谅一下他,也体谅一下我,不要想着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争权夺势。”
他又斟了一杯茶,把杯子抓在手里,声调低沉:“收购事关商业机密,不方便谈。如果你实在想知道内情,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的,譬如唐勉本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海南人,既不是在马来西亚长大,也没有去澳洲念书。他生平娶过的两个女子,不过是一些财富积累的手段,连去世都非常相似。白手起家的神话就是这么来的,他之所以不让你写,是因为没得东西写。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请人写回忆录,却又迟迟不动笔。想来是人之将死,自己都对自己的谎言厌倦得很了。”
她从来没有听唐敬宜说过这么多话,持着瓷盏喝茶,只觉得心一沉一松。沉的是唐先生的过去,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去猜,却原来是下午档师奶们看过的肥皂起家史;松的是唐敬宜的坦荡,这么长时日来梗在她喉咙里的一些东西被冲散了。
那天唐敬宜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下车时她向他道别,他也挥了挥手示意。隔着半开的车窗,她仍能看见他掌心里那道细长的白痕。
柒
青梧后来打电话给学姐,将自己得到的一手资料放了出去。只想还小唐先生一个清白,证明泰和收购案是唐勉自己生前就在进行的工作。唐先生没有子女,临终前转手商业帝国,看来也正常。
满以为泰和收购案的内幕,学姐大概会感兴趣,然而当她引述唐先生一生的故事后,学姐对此的兴致比对收购案还要浓烈。豪门秘辛很快取代了枯燥的收购案,成为被媒体暴露的新热点。
青梧看着手机,脊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网上从当初对唐勉的不平和悼念,一夜之间转向了狂欢式的嘲讽。
他这样一个生前保护自己到极致的人,连衣着都处处掩盖从前出身的痕迹,却没有料到过世后,这些经历会成为一场供世人飨宴的流水席。
有一回她坐电梯回家,同乘的还有一对夫妇。先生一路沉默,太太正握着手机沉浸在唐先生八卦的小剧场里:“哦呦,这种人想想都可怕。好歹也是同甘共苦过的妻子,可见男人没有钱的时候,也不妨碍变坏。”那位先生一直望着电梯里的楼层数字,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似乎在认真听着,思绪行却不知已飘到何处。阿拉伯数字一格一格升上去,叮的一声各自到了。
青梧觉得在这一声叮里,自己像整个被微波炉打熟了。本以为解释清楚就好,也不知道从前当新闻系学生时的那些小聪明都跑去了哪里。为什么在现实世界里,自己会如此不堪一击?是因为她有在乎的人,还是世界的转变早已超过了她的小宇宙所能理解的范畴。
后来她在一家华侨刊物里做编辑,从前对新闻的热望,在夏天来临时逐渐降下去。新闻总有褪去热度的一天,她却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唐先生在露台上醉心一座山何时开放桃花,这样的痴迷她历历在目。她想起他的博学和儒雅,他的通达和智慧。她不是人间的小白兔,知道人有善恶,心有七窍。唐勉不是完人,只是当肆无忌惮的中伤将唐先生的礼服一件一件泼上污泥,连他从前做过的儿童慈善都开始被恶意揣测时,她觉得,自己亦是有罪的。
捌
小唐先生开车来接青梧,一路上见她闷闷不乐,从车里掏出一个螺钿红漆盒。青梧打开来看,是几种式样精巧的燕窝糕。
“有一次见你吃过,想你应该会喜欢。”唐敬宜神色淡淡地道。
青梧谢过,坐在车上就着手吃了两块。唐敬宜忽然笑道:“还真像个小孩子。”
他一直开着车,话冲口而出才觉得隐隐不对,他原来一直暗中留意着她。青梧耳朵一红,关上盒子,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手指:“是我抱歉才对,在你的车上吃东西,忘了你是那么爱干净的人。”
“如果是你,可以例外。”
青梧没有被人说过这样恭维的话,乍听之下,羞得简直不敢抬头,又联想起那次椅子的事,还有唐敬宜手心里的疤痕。车子经过林荫道,在玻璃的反光面上映出两个人的侧影。他下巴流畅的峰度,重合在她的耳垂处。
谁都没有说破,心里却都有了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后来他们又约着出去了几次,总是小唐先生精心挑选的地点,僻静而雅致。他对她始终风度翩翩,不使人觉得过分唐突。
倒是有一次,青梧在朋友圈里发了在流积亭吃饭的照片,学姐立刻在微信上抓着她私聊。
“你竟然去了流积亭?那个地方可是私人会所,平时不接受外客。早就听说传媒业好多大咖都爱在那儿聚会,我的事业可就托付在你身上了。”
“我也是凑巧,那个地方是第一次去,不熟门路。”
“你跟谁去的?”
青梧就不说话了。她不晓得该不该说,现在泰和的热度已经过去,学姐或许对唐敬宜还有一点好印象。
“就是唐敬宜,泰和那位老先生的后辈。”
“泰和?你知道泰和要重回资本市场的消息吗?我们上期还报道了,泰和联合收购了它的英利达、速鑫,调整股权重新出发,架构会进一步扩张。不过这一仗,泰和管理层只剩下百分之六的股权,少虽少,却拥有一票否决的决定权。青梧,要说厉害,还是你的小唐先生厉害。”
青梧看在眼里,心里涌出的一点粉红色气泡被一点一点地戳破了。
除非专业人士,极少有人会追着一个新闻的后续,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在市面上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唐勉已逝,能够操控大型收购买卖的人,无论到底是不是老先生授意,后来这趟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操作,便是个傻瓜都看得出来,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经此一役,泰和虽受重创,但到底话语权留在了唐敬宜的手里。如果他不放手一搏,大概连这剩下的三成也轮不到。
所以当初放出泰和收购的消息,千夫所指时他并不害怕。只要澄清的新闻出来,第三回再怎么舞弄,绝大部分人因为对新闻的疲倦不会再关注后续发展。
她站立了一刻,觉得整个人湿漉漉的,寒意沁到骨髓里。
她很愿意相信他的好。人生在世,能够遇见一些人难得相看两不厌,彼此有模糊的好感,十分不容易。
她想起唐敬宜说到唐勉时语速流畅,那么一个纵横人物的身世,想必是私底下在心中推敲了很久,才会说得那么自如。
毕竟是唐勉言传身教出来的孩子,他身上会有唐勉的优点,也会不自觉地吸收唐勉的缺点。
甚至,他大概也不会都觉得那是缺点。
遗憾的是爱,比爱更遗憾的,是她仍然喜欢这个人,却知道自己不可以再靠近他。
玖
青梧定下了新的工作。离开北京那天,初春寒意料峭,街面上已经有不怕冷的少女穿着及膝裙。唐敬宜送青梧去机场,一路上彼此都说不出话。像是可以说的不多,又像是要说的太多,多到连话语的分量都轻佻了。
都知道应该是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暧昧里彼此度过的光阴,也只有彼此知道。明面上的一挥手,倒比真实的情侣来得更快意江湖。
中途转机,青梧在清冷的小机场候机室里休息,收到了唐敬宜发来的邮件,一字一句很是恳挚。
他写:人言可畏,我做不了什么。若是最好的时候遇见你,倒妄想以一己之力,能周全地护一护你。很可惜。
青梧很仔细地将这段话默诵了三遍,她当年在新闻系,是导师钟意的学生。字词里对于人心的把握,她自忖始终比不上唐敬宜。除了“很可惜”,她实在不想也不愿去分析。
对于爱的人,等到最好的时候,也就晚了。
又是一年起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