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东风里
青梧见工那天也是大风。人家说北地风沙初春最是严重,她还不信。挤挤挨挨地躲进了泰和楼,她隔着大厅玻璃门看外面,黄沙卷地百草折,漫漫不辨天日。厅里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一盏水晶珠灯从穹顶上琳琅泻下,四下里佛手柑香静宜人,恍然两个世界。
穿梭往还的护士领了她到电梯口,顿了顿,嘱咐她最好先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唐先生八十岁的年纪,每天住病房还不忘记领巾和袖扣,老一辈的归国华侨,不严谨无以成事,谈判桌上气度雍容,先赢了三分气势。
道理是后来小唐先生讲的。
青梧顶认真地用湿巾擦了手脸,梳了头发,对着镜子想一想,将马尾发解开重又低低地梳成一个圆髻,这样看上去成熟多了。
她原先也想像同学那样往各大传媒公司投简历,无奈工作找得艰难,又不是名牌院校毕业,夹在北京城如指间漏沙般的人才里,简直比微尘还要细微。
再顶不下去就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去年就来北京的学姐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泰和楼的唐先生要招一名秘书,需海南籍,薪资丰厚,工作内容左不过是帮老先生整理些口述的回忆录罢了。青梧一开始还放不下新闻系的架子,学姐撇了撇嘴,说若不是籍贯要求卡死了,她一早辞职自己应聘去了。
“你傻呀,当临时工、当枪手怎么了?唐先生什么身份?跟在他身边,若能认识些人,早晚总能遇见飞黄腾达的机会。”她伸手比了个数字,“一个月就能这么多。”
青梧按捺不住,到底还是报了名。
面试地方不定,三轮下来进出都只是国贸金融街上随意的一家咖啡馆。一个星期后,青梧收到邮件,嘱咐她去泰和楼唐先生处见工。
“这就过了?”青梧心疑,因着面试之随便,泰和楼之显赫,反倒生出一肚子疑虑,追问学姐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非常可靠,就是一点,”学姐犹豫了老半天才吐露真相,“听说唐先生就是挑剔得很,这份工作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打发掉不知道多少人,所以下面选人的也就敷衍了。那些被辞退的人口风都守得很紧,会不会是唐先生给的封口费多?你总之不会吃亏,我们小地方的人出门打拼,机不可失,万一成了呢?”说着学姐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精巧的绿色羊皮笔记簿。青梧接过一看,是先前和学姐逛精品店时,喜欢又舍不得买的品牌笔记本。打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青梧当下心头一热,都是从家乡万八千里赶过来的追梦人,进入社会才知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她握了握学姐的手,一路上将本子抱得紧紧的。
贰
泰和是中国最有名的私人医疗机构,早年间在纳斯达克青梧见工那天也是大风。人家说北地风沙初春最是严重,她还不信。挤挤挨挨地躲进了泰和楼,她隔着大厅玻璃门看外面,黄沙卷地百草折,漫漫不辨天日。厅里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一盏水晶珠灯从穹顶上琳琅泻下,四下里佛手柑香静宜人,恍然两个世界。
穿梭往还的护士领了她到电梯口,顿了顿,嘱咐她最好先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唐先生八十岁的年纪,每天住病房还不忘记领巾和袖扣,老一辈的归国华侨,不严谨无以成事,谈判桌上气度雍容,先赢了三分气势。
道理是后来小唐先生讲的。
青梧顶认真地用湿巾擦了手脸,梳了头发,对着镜子想一想,将马尾发解开重又低低地梳成一个圆髻,这样看上去成熟多了。
她原先也想像同学那样往各大传媒公司投简历,无奈工作找得艰难,又不是名牌院校毕业,夹在北京城如指间漏沙般的人才里,简直比微尘还要细微。
再顶不下去就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去年就来北京的学姐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泰和楼的唐先生要招一名秘书,需海南籍,薪资丰厚,工作内容左不过是帮老先生整理些口述的回忆录罢了。青梧一开始还放不下新闻系的架子,学姐撇了撇嘴,说若不是籍贯要求卡死了,她一早辞职自己应聘去了。
“你傻呀,当临时工、当枪手怎么了?唐先生什么身份?跟在他身边,若能认识些人,早晚总能遇见飞黄腾达的机会。”她伸手比了个数字,“一个月就能这么多。”
青梧按捺不住,到底还是报了名。
面试地方不定,三轮下来进出都只是国贸金融街上随意的一家咖啡馆。一个星期后,青梧收到邮件,嘱咐她去泰和楼唐先生处见工。
“这就过了?”青梧心疑,因着面试之随便,泰和楼之显赫,反倒生出一肚子疑虑,追问学姐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非常可靠,就是一点,”学姐犹豫了老半天才吐露真相,“听说唐先生就是挑剔得很,这份工作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打发掉不知道多少人,所以下面选人的也就敷衍了。那些被辞退的人口风都守得很紧,会不会是唐先生给的封口费多?你总之不会吃亏,我们小地方的人出门打拼,机不可失,万一成了呢?”说着学姐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精巧的绿色羊皮笔记簿。青梧接过一看,是先前和学姐逛精品店时,喜欢又舍不得买的品牌笔记本。打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青梧当下心头一热,都是从家乡万八千里赶过来的追梦人,进入社会才知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她握了握学姐的手,一路上将本子抱得紧紧的。
贰
泰和是中国最有名的私人医疗机构,早年间在纳斯达克上市,也是境内最早一批按国际标准建立的高端连锁医院。青梧在地铁上看手机,又复习了一遍有关泰和的资料。除了官方资料,她更感兴趣的,是创始人唐勉。
唐先生祖籍海南,在马来西亚长大,澳洲念书,三十岁那年回到北京,三年后创立泰和,自此再没有离开过中国。唐勉先生一生娶过两任妻子,没有孩子。
正常的履历,正常得像所有当年在大时代浪潮下挥云布雨的名人一样,但青梧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
这样背景的商业医疗大鳄,行事却异常低调。即便她凭借自己新闻系毕业的灵敏雷达,翻遍了泰和与唐勉相关资料的边边角角。唐勉其人,却依旧像是架空在云端的人物,除了泰和网页上寥寥几句介绍,连个百科词条都没有。
没有花边负面新闻,没有惊心动魄的创业故事,本人早年就不接受一切采访。三十三岁以后的人生,网页上只补了一句:唐先生至今致力于发展医疗与儿童福利事业。
他最辉煌的黄金时代,轻轻一笔带过,再无其他。
他亦不参加任何活动,哪怕是自家医院在其城市的剪彩。网页右侧的人物栏滑过来,只有一张唐先生四十岁时着黑色三件套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的模样。
毫无破绽的人,除非是刻意将自己保护起来,青梧再想不出别的可能。
更令她不解的,是这样一个终其一身维护隐私的人,在晚年却要找一个秘书,来自从未回去过的故乡,写一本从未披露于世的回忆录。
她点开那张唐勉唯一的照片,在屏幕上放到最大。在那个像素模糊的时代,照片里的唐先生身量清癯,像刚刚从学院里走出的年轻人。他正握着钢笔签写文件,低着头也让人觉得剑眉星目。青梧始终觉得奇怪,一个衣着如此考究的商业家,桌面上却没有任何的摆设,连同身后的光洁的墙面?
这是一间除了一桌一椅就空无一物的房间,没有字画、没有书籍、没有植物,更没有惯常的家庭欢聚、权贵握手的照片。百叶窗微微开启,条纹的光线打在唐先生背后的白墙上。青梧想到颜渊问孔子,何为仁?子曰克己而复礼。留白是为克己,华服是为礼人,她感觉所要服务的老人,留给世界的是一片冰山的颜色,也似冰山般不可测。
念书时教授在讲台上说,好的新闻人要有第六感。青梧对自己有没有第六感不确定,但她相信一个人即使事事做到极致,也会有几不可察的破绽。
比起泰和唐勉的公开资料,她更感兴趣的是那面光洁的白墙。在地下铁飞速行驶的隧道里,它像一面光的栅栏,里面锁着从前的唐勉。轮毂渐渐减速,青梧起身,她即将抵达北京的西郊,泰和所有医院里最初始成立的地方——香山泰和楼。
叁
蓝白制服的护工阿姨过来开了门,随即熟练地隐身在和套房相连的小厨间内。室内简净,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唐先生就坐在靠近露台的地方,一张竹制圆几,两把藤椅。见她过来,唐先生精神矍铄地起身,伸手道:“你好,敝人唐勉。”
全然没有青梧想象中的刻板和老气,若不是网页资料显示唐先生是一九三九年生人,说他五十岁都有人会信。
青梧自我介绍过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唐先生对面。窗外是三月的香山,山色仍十分萧索。护工阿姨上来奉茶,两盏新鲜茉莉配黄山毛峰。唐先生笑笑,说他这里只有茶,如果青梧不喜欢,下次再让人准备些别的。
言辞熨帖,却隐隐有一股迫人的意思。若是真心让人有得选,也不必下次。青梧想,光之栅栏的一格现形了,唐先生该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也难怪,他这样家大业大。青梧接过玻璃方盏,触口生香,对着唐先生笑笑,说北方春迟,现在还不是香山最好的时候。
“等最好的时候也就晚了。现在好得很,你看,山腰有一行桃花,刚刚打上花苞。”
他手指过去,这一会儿风停尘息,天空仍蒙着一层阴云,峰峦重叠,并不易找。唐先生想起来什么,从竹几下摸出一把袖珍望远镜。
青梧借助了望远镜的功力,找了很久才看见山腰那一丛桃花,不过三两棵,空气不好,隔着望远镜也看得模模糊糊的。
“唐先生的眼力比年轻人还要好。”
“天天看,心熟了。”
“唐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不急,坐坐。”
坐上回程的地铁已经是夜里七点钟。这一天和唐先生相处下来,青梧心里的疑云只多不少。学姐的微信追过来时,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整一天,她陪着唐先生坐着喝茶、看山,下午唐先生被护工阿姨推去做检查,青梧就独自在房间里晃悠。
说泰和是国内最昂贵的私人医院,果然不错。青梧一进门就觉得整栋大楼和往常见过的医院不太一样。若不是还有医疗床,墙上埋着氧气输送管道和警铃,她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度假酒店。
唐先生的这一间在泰和楼的最顶层,卧室外间连着一间起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