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严厉的追问
「明白了。推荐料理三人份是吧」
第一次光顾某家店时，我们都会像这样点单。
好店这种时候会端出自家最受欢迎的料理，烂店则会故意拿出最贵的东西。
所以在辨别店的水平上，这是个很有用的方法。
「让各位久等了」
大约十分钟后料理上了桌，内容是加入大块猪肉的炖菜，面包，沙拉，都是些没什么新意的菜品。
「好了，开吃吧」
立刻开始试吃后，发现只是普通的好吃。
炖菜的味道相当不错，肉不仅前期处理的很完美，还煮的十分入味又很柔软。
面包和沙拉也是普通的好吃。
「还挺好吃的」
「俺也觉得只是普通的好吃」
「……」
「怎么了吗？老公」
的确，吃起来普通的好吃。
虽然是好吃……但我开始在这家店里感到一丝不对劲了。
「客人，您觉得味道如何呢？」
「很好吃哦」
「我也觉得很好吃」
在我陷入思考期间店主过来向我们询问对料理是否满意，艾尔和卡琪娅都老实的告诉他很好吃。
因为真的很好吃，我也不觉得两人说错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位客人？」
虽然艾尔和卡琪娅的好吃评价让年轻的店主好像很开心，但他又马上察觉到我的态度有古怪。
于是来主动向我搭话。
「威尔，这些料理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我察觉到的违和感，是为什么这家店料理很美味却没有客人来这点。
现在还是用餐高峰时间。
中午对于一家餐厅，原本是乱成一团也不稀奇的时间带。
「唔———嗯，总觉得有些事很在意」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客人」
店主似乎对我的话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甚至都把身子探过来了。
「（之前，也有过这种店……对了！是那家店！）」
前世我还只是个在商社上班的工薪族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家和我们商社进行交易的店。
那家店的店主是曾在有名的高级宾馆担任料理长的人物，因为想自立门户最后跑出来独立了。
他在业内是个名人，所以我们商社和其他交易商都愿意把高价高品质的食材卖给他。
试吃了这人做的料理后，这些料理也真的很美味。
因此不管谁都认为他一定能获得成功，结果却不到一年那家店就倒闭了。
要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你的料理技术和这些料理的味道都很好。但是，你这家店未免太没有特色了吧？」
这家店的料理的确好吃，但菜色都非常普通，也就是除了好吃外再没有其他特点。
「导师告诉我们的那家卖内脏炖菜的店，卖点就是用内脏长时间炖煮而成的炖菜」
因为使用的肉主要是内脏，所以品质要比这家店低很多。
既便如此，他们的炖菜仍能表现出对内脏处理的很仔细，又通过长时间炖煮入味等特征。
而在材料费上的节省，让他们可以向客人提供既美味又廉价的料理。
因此在预备校的学生中很受欢迎。和预备校有关的人以及毕业生们，入夜后也会带上朋友和家人光顾那家店。
「即便从预备校毕业了，也偶尔会很想吃的味道。正因为如此，有特色的店才总是人满为患。可你的店却……」
吃完这里的料理后，最多来一句『挺好吃的呢』就全部结束了。
「只要离开这家店一天以上，客人们就都会把这家店忘掉了吧？」
「客人，也就是说……」
「你的料理技术虽然不错，但做出的料理实在太循规蹈矩了。因此显得很没特色无法吸引客人。再加上这家店所处的位置也不是很好，大家找不到特意来这里吃饭的理由啊」
「呃……」
听到我这么指摘，年轻店主当场低下了头。
他大概也对此也有自觉吧。
「老公，你说的有点太过了吧？」
「虽然这些都是事实没错……」
这种时候，用『明明料理非常好吃，却没有客人来还真奇怪呢』之类的话敷衍过去的确更轻松。
多半，这位店主曾向很多客人问过同样的问题吧。
然而即便如此这家店的客人依旧没有增加，估计这正是因为没有别的客人像我这样直截了当的告诉他真相的缘故。
家人或朋友先不说，对只是偶尔光顾的店的店主提出刺耳的忠告需要很大勇气。
「不是，老公。你说的这些俺也明白……」
「怎么了？真不像卡琪娅的作风呢」
看到卡琪娅这种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有话就直说的态度，我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就在这时——。
「哥哥，我今天也拿食材肉过来了哦……诶！老师！？」
「诶？啊，我记得你是……」
来了一位穿著魔法使特有的长袍，以接近黄色的金发为特征的美少女……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仔细一想后也想起来了。
她是我的学生。
既然说是拿食材过来，那她应该是把下课后去狩猎时获得的肉运来这家店里吧。
「……对了！贝蒂！经常和阿格妮丝和辛蒂在一起的那个学生」
「老师，您明明很快就记住了阿格妮丝酱和辛蒂将的名字，却唯独忘了我的吗？」
「哈哈哈，抱歉抱歉」
我原本是日本人，不怎么记得住西洋风格的名字。
「既然您已经想起来了，那就算了吧」
「在打工吗？贝蒂」
我为了遮掩尴尬气氛改变话题。
「倒也不算是工作……」
贝蒂突然遮掩含糊其辞起来。
「（吶，老公）」
卡琪娅凑过来小声向我搭话。
「（怎么了？）」
「（那个，这个叫贝蒂的孩子，和长得这家店的店主很像呢，发色也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这两人有血缘关系，从年龄差距上考虑，把他们当成兄妹比较妥当吧。
「啊咧？也就是说？」
「（转回店的话题吧。既然老公提出了那么刺耳的忠告，那最后不得不亲自提供协助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啊……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是老公学生的亲戚……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我这是不是又搞砸了？」
因为这个为没客人困扰的餐厅，我不知怎么搞的又不得不再次插手餐饮经营顾问业的工作了。
＊＊
「老师，您就算拋弃这人也没关系」
「贝蒂！」
然而，餐厅店主的妹妹贝蒂却做出了背叛我预想的发言。
她居然说自己兄长经营的这家餐厅倒闭了也无妨。
「这再怎么说，都对你哥哥太过分了吧？」
至少对为了帮餐厅招揽客人而拼命努力的哥哥，『这么说是不对的吧？』——我这么责备了一下贝蒂。
「没错！鲍麦斯特伯爵大人说的对！」
店主也对贝蒂这个妹妹生气了。
「因为，这里实际上就是没客人嘛。哥哥还是去当个被人雇佣的料理人生活才能更安定。虽然现在有我把狩猎获得的肉分给这里，但我从预备校毕业后去其他地方就职的话就没法再这么做了吧？哥哥你作为料理人根本没有一点独创性，所以还是趁现在放弃的比较好」
「让人一个字都没法反驳的正论诶」
前沿撤回，我还是站在贝蒂这边吧。
毕竟我也察觉到了，她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哥哥著想，才抱著会被对方厌恶的觉悟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的。
「这位妹妹是正确的吶」
「真是个好女孩。俺过去，要是也能对大哥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的话……」
「说过了吧，在隧道那件事里」
「埃尔文，那件事你就不要再重提了。对那时的行为，俺已经重重反省过了啊……」
艾尔和卡琪娅也站到了贝蒂那边，一起提出这家餐厅还是关账比较好的意见。
『威德林的第二次餐饮经营顾问活动』，看来要就此结束了。
比起不得不借钱维持自家的营业，去当个受雇于人的料理人更能让这个店主过上安定的生活。
这结局不怎么有趣，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之就是这样，请去别处就职吧。既然你的料理技术很好，我可以把艾戴里欧商会介绍给你。顺利的话，你说不定能在他们家出人头地成为干部级的人物哦」
「哥哥，那么做比较好吧。说到艾戴里欧商会，听说他们靠经营大量贩卖各种食物的店，赚著数额惊人的大钱呢」
对对，把店主作为有前途的干部候补介绍给艾戴里欧先生的做法也可以有，这样还能间接的增加我的利益。
如此一来，『我可爱学生的兄长被借款套住脖子，结果连妹妹也被牵连』的未来便被阻止了。
也就是说，这是别说一石二鸟甚至都一石三鸟了的好主意。
绝对不是只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哦。
「那么，就这么办吧」
「请等一下！我不会关掉这家店的！贝蒂！这家店不是去世老爸留下的重要遗产吗！我实在无法关掉它！」
「威尔，你怎么想？」
「亡故父亲的遗产吗……」
这就不能不顾虑一下，把思考方式变回中立一方了。
最近，我正好对这种感动系的话题有点饥渴。
「生下贝蒂不久后就去世的妈妈的回忆，也还留在这间店里啊！我怎么能简简单单就把店关了呢！」
「贝蒂，这都是真的吗？」
「是的……」
向贝蒂打听了一下想起后……。
——过去，有一对产生了开家属于自己的店想法的年轻夫妇。
丈夫和妻子都拼命干活，最后终于有了自己的店。虽然店所处的位置偏僻，但至少也能赚到让一家人过上普通生活程度的收益。
然而，人生的转机突然降临到他们身上。
生下第二个孩子后不久，妻子因为疾病去世了。
被留下的丈夫为了养育两个孩子，拼命努力最后终于让店有了一定的名气。
「是个好故事呢」
电视剧里经常会有这类剧情。
「问题是接下来的事哦」
——即便仅靠丈夫一人，店的经营也很顺利。
逐渐长大的孩子中的一人，宣言自己要继承这家店。
因为从小就在店里给父亲帮忙，这个孩子非常有自信。
他正是贝蒂的哥哥。
「爸爸对哥哥说，要他好好在其他店完成修业后再回家里来。因为要由自己这个亲人教的话，难免会娇惯哥哥」
「这位父亲做出了非常正确的选择吶」
「没错吧？老师」
原本流行的餐饮店突然不行了的理由之一，就是继承者出了问题。
因为前代店主备受好评继承人就不努力，结果导致味道变差客人不再光顾，最后就那么倒闭了。
工薪族时代，我听说过好几起这样的情况。
「明明比从零开始开一家新店并让其繁荣起来压倒性的轻松，可还是让店倒闭了吗」
贵族中让家道中落的笨蛋也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些，所以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
「爸爸就是害怕发生这种情况，才会让哥哥先去其他店里修业」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前店主的父亲，也因为生病倒下了。
「所以他才急忙赶回来成为了新店主？」
「病床上的爸爸曾对哥哥说过的哦。说『你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不要以半途而废的状态结束修业。这间店又不用交房租是自家所有物，你好好完成修业后再回来吧。
尽管被父亲临终前这么嘱咐，儿子那边却还是擅自提前结束了修业跑回来开始经营餐厅。
结果客人就变得越来越少，最后落得个现在连购买食材的钱也赚不出来，只能依赖妹妹去狩猎获得点肉类的惨状。
「呜哇……依赖小自己差不多十岁的妹妹吗……没有这样的吧……」
「他就没有作为大哥的自尊吗」
艾尔过去，曾因为讨厌的兄长遭遇过很过分的待遇。
卡琪娅的大哥，则绝不会给妹妹添加金钱上的负担。
因此，他们都对明明在依赖妹妹，却用亡故父亲的回忆做藉口不肯对店放手，仿佛脑子里进水一样的贝蒂哥哥，释放出露骨厌恶感。
不过，也只有像他们两个这样凡是不求人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人，才能把话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吧。
「因为，这里是老爸的店啊！」
「所以说，你老爸不是说了让你结束修业后再回来开店的吗？这家店又不是租来的不需要付什么房租，销售额有限也不用交多少税。那么为了能正经的把店继承下去，你先去继续把修业好好完成不是很好吗」
「这个……」
对艾尔的正论，贝蒂的哥哥什么也没说只是陷入了沉默。
被比自己年幼的人这么清晰的指摘似乎给了他很大冲击。
「事到如今，他想回原来的店也不行了吧」
「是的，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自己的失策被一一指出，让贝蒂哥哥的内心完全被击垮了，他看上去就像片枯萎的菜叶一样。
他似乎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自己到底有多没用。
「老师，你拋弃他也没关系的哦。我哥哥这个人，就是不能娇惯他」
嘴上这么说，可贝蒂似乎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哥哥。
她的表情看上去，也像是在说请我帮忙想想办法。
「这下也只能奉陪了」
让贝蒂的哥哥继续经营亲人留下的店，同时保证他的生活。
总结出这个关键的我，开始就店营业的改善提出对策。
＊＊
「鲍麦斯特伯爵大人，听说您又想出了新生意？」
「不能算新吧？只是把既有的生意组合起来而已」
翌日，贝蒂哥哥的店进行了改装。
当然，这些事我拜托了艾戴里欧先生来安排，而他似乎也对我这次要搞出什么样的店十分感兴趣。
「不过，这家店的位置有点不太好吧？」
「位置不好的话就用其他要素补足哦。比如酒」
「居酒屋吗？那个经营起来很难的」
对，居酒屋的经营是很难的。
必须能拿出多种料理，而且那些料理大多都很费功夫。
客人不来的话食材的损失就会增加，进而对经营产生更大的压迫。
比起个人还是由企业来经营更容易赚钱，也更容易对一些漏洞进行弥补。
例如可以靠统一进货来压低成本，又或者在有需要时，同盟店之间可以互相补充人手之类的。
「所以才要增设吧台型位子吗？但没有椅子啊」
「因为要采用站著喝的形式」
我想出来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把餐厅改为立食型餐饮店。
也就是那种主打利益率较高的酒水和下酒小菜，以工作后先喝上一杯再回家的人群为目标的店。
「小菜两三道，酒最多也就三杯。之所以采取能让客人站著轻松吃喝的形式，主要是为了提升回头率。至于平常那种让客人坐下来慢慢喝的生意，就让正规的居酒屋去经营吧」
想好好坐下来喝酒的人们，交给本职的居酒屋就好。
这家店预定要成为的，是在日本新桥常有的那种只能站著吃喝的店。
「因为只是浅酌一杯就离开，所以店的位置偏僻就不会有人太在意了吗」
「不如说，位置偏僻反而更好」
工作结束后回家前来上一杯，白天趁著休息的时候来上一杯。
这些行为，都是更适合在远离旁人目光的地方做。
「常客增加的话，店的位置偏僻的不利条件就会淡化了。而常客又会带自己的熟人来光顾，于是客人就不断增加」
「原来如此」
这次的改装工程，主要是隔著料理台设置吧台席位。
原有的餐桌旁也撤去了椅子，这样就能供几个人一起边谈笑边小酌了。
不留椅子也是为了增加客人的回顾率。
「那种会长时间占据席位的客人，也留给正规居酒屋是吧」
「原来如此，对客户层进行限定吶。那，我的出场机会在哪里？」
「提供小菜啊」
能让人产生想喝酒渴望的料理，而且种类要尽可能多。
这个只要活用艾戴里欧先生经营的餐饮店的特色料理，以及他家贩卖的调味料就能办到
「豆腐、毛豆、腌渍蔬菜、各种沙拉、各式各样的炸鸡。天妇罗大概也可以有吧？」
除此以外，炸串、照烧鸡肉串、烤鸡肉串……不过竹签其实只能在瑞穗那里卖到所以很贵……那么就暂时别穿串改用盘装的形式好了。
调味可以弄成酱汁味和盐味，食材也可以将各个部位分开单独出售，这样一来菜单的内容就会很丰富。
「说不定也会有人想吃鱼」
「伯爵大人，鱼意外的很贵哦」
「我有门路，去找他们商量下吧」
我的商量对象，就是那个以前被我传授了鳗鱼蒲烧料理法的『RIVER』的店主。
「鲍麦斯特伯爵大人，好久不见了」
「是鳗鱼王！鳗鱼王出现了！」
「就像鲍麦斯特伯爵大人说的那样，我还真被大家取了这个外号呢」
RIVER的店主如今已经开了很多家分店，甚至在王都被人称为鳗鱼王。
「虽然鳗鱼很难，但其他河鱼料理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哦。我在河鱼渔夫那里有些门路，能以相对便宜些的价格进货。我想想……菜色就选……」
经典的油炸小鱼或河虾，还有酥炸河鱼或天妇罗就可以了吧。
甘露煮和南蛮渍应该也和酒蛮搭的。
鲤鱼做成的烫鱼片或者甜煮，鲶鱼的蒲烧说不定也不错。
全部从头开始做或许会很花时间，但只要事先做成半成品就可以了吧。
「菜单的内容大幅增加了吶，鲍麦斯特伯爵大人」
「等店主习惯了做这些料理后，店就可以再次开业了」
「然后，这边顺利的话我就在王都其他地区也开设同样形态的店」
「就是这么回事。记得也要在鲍麦斯堡开哦」
「又能大赚一笔了吶」
「对吧？」
我和艾戴里欧先生互相拍著肩膀一起大笑起来。
「总有种不管我的意见还是心情，都被完全无视了的感觉……」
「贝蒂的哥哥，我不会对你重视和去世父母的回忆这件事多说什么，但入不敷出的餐饮店是没有存在价值的。要是知道你是靠妹妹的通融才能获得肉类的话，你九泉下的父亲听估计也会泪流满面吧。如果那么想开自己做主的餐厅，就先赚够钱再说吧。还是说，因为贝蒂是个优秀的魔法使，你就到死都依赖妹妹收集来的食材，经营不上不下的餐饮店一辈子？」
贝蒂的哥哥又开始发牢骚，但我用正论击破了他。
就是为了不让他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