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 丝
最后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别提有多不甘心了。
李斯闻言,反而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毛兄是不想输给老人家吧?”他侧头看着毛遂,似乎是完全理解了他的心情。
毛遂不置可否,只是耸了耸肩。
“毛兄见过傀儡戏吗?”
对于李斯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毛遂在稷下的时候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他很是自然地把话题接了下去。
“你是说用线牵着动的那种木偶戏?我在集市上见过。”
“嗯。上蔡的集市上,也常能见到傀儡戏。我小时候很喜欢看。”
毛遂认真地听着,李斯在稷下很少提到故乡上蔡的事情。
“如今的情景,其实和咱们所见的傀儡戏差不多……”李斯比划着牵线木偶的动作,“我们,还有今天出现的那些蒙面人,其实都是舞台上的优人。眼睛看得见的,是我们的表演。而看不见的,则是我们背后连着的一根根丝线以及牵着线的大人物们。”
“老人家既然喜欢傀儡戏,咱们就安心当个傀儡好了。毛兄你刚才也说了,我们儒家可是尊礼敬老的。总之,那两位不会害咱们的。要不然,廉将军也不会暗中遣人去通知你了。”
“这个嘛,我也并非怪罪那两位,我对他们的信任尊敬,绝对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哎,怎么说呢,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呐。”
“嗯,斯明白。不知毛兄是否还记得,你我重逢时,你当时正在诵读何书?”
“李斯又小瞧我了?《左氏春秋》中的《郑伯克段于鄢》,大爷我怎会忘呢?‘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记得,毛遂流利地将看过的文段背诵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斯赶紧打断毛遂,“小弟从没小瞧过毛兄。我在此就送毛兄其中的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对国境外的仇敌如此,对萧墙下的重人亦如此。”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毛遂口中念诵着这句话。念了数遍之后,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抬起胳膊抱拳称谢,“为兄收下这句话了,就姑且等着吧!”
“不,不仅是毛兄。现在我和你一样,都得等着。赵国求和的使者几日前不是已经出发了?”
“是的。听说王上派往秦国求和的使者叫做赵郝,他带去的可是赵国六城的地图!”
李斯抬起眼眸,注视着屋顶,喃喃自语:“赵国开始行动……想来师弟那边,也应有所动作了。”
“师弟?你是说稷下的师难?!”毛遂不由地放大了音量。
“是,我难道还没告诉毛兄?这次救赵,我和韩非联手了。”相比起毛遂脸上夸张的神情,李斯的淡然显得有些过分了。
“怎么可能?那个无情无义、万年寒冰的师难!即使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家伙,他怎么可能帮助赵国?”毛遂越说越激动。
因为仗身猃的死,毛遂一直对师难心存芥蒂。
这一点,李斯也是清楚的。
“他不是为赵,而是存韩。”
毛遂闻言,就此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道:“想不到那家伙竟会顾念故国。”
“怎么说韩非也是儒家弟子,想必他心中还是有忠孝二字吧。”
“哎!随便李斯你怎么说了!你的嘴比名家弟子还厉害,我不和你争辩这个。总之,你们儒家师兄弟联手,能对付秦国就好,不要害了赵国。”毛遂一脸严肃地盯着李斯。
在那样直率的目光下,李斯心底一沉,面上却不起丝毫波澜,只默然点头。
“对了,经过今夜这一出,他们估计会盯着你不放了。若再在客栈待下去,难免不会有危险。”毛遂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房间。这个房间只是普通的客房,陈设简单。
“大爷我今天就救人救到底,发发善心,暂时在你这里委屈一夜。不过这非长久之计,莫非你想学你那位师弟,让大爷我一直给你做仗身吗?”毛遂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滚到了矮榻上。伸展手脚舒舒服服地躺好之后,他才扭过头问李斯,脸上挂着大咧咧的笑容。
李斯立刻又有了扶额的冲动,这情景让他想起在学宫下寮的日子,他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无力感。
“关于这一点,斯已经想好了。还得请毛兄帮个忙。”
“……你……你打什么主意?”听到帮忙,毛遂不由地紧张起来。
“毛兄放心,不会太麻烦你,其实之前你也提过的。你只需要替小弟引荐一下,让我进平原君府当个像你一样,混吃混喝的无名食客就行了。”
“哎,你说的是这个啊,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再怎么嚣张,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到平原君府搜人。”毛遂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小事一桩,明日一早你就和我同去平原君府!”
三千食客,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鱼潜入海,静待时机。
李斯再度抬头,将目光投注到光秃秃的屋顶。静夜中,他的思绪飘到韩国。
不知师弟那边,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