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国人暴动(下)
更兼杀入王宫却寻不到天子下落,此时火冒三丈,正愁无处撒气。
“呔,”仲丁喝那小童,“南蛮娃子,可曾看见狗官?”
“官?死了……”
“死哪去了?”仲丁很不耐烦,“啪”地给了小童一个耳光。
“哇……死在草席里!”那小童啼哭得更凶。
召公虎卧在地上,听得这话不由魂魄出窍,紧紧捂住太子,暗骂道,“苦也!这冤孽屈打成招,竟要供出自己。”
仲丁将信将疑,挥刀劈开了草席,露出一男子尸首,刀口处沾满腐肉,涌出黑血。
一阵腥臭袭来,仲丁吃了暗亏,掩袖骂道:“娘的,我问狗官,不是死鬼!”
那小童啜泣起来:“你何苦砍我亡父?靠墙的是亡叔,都在蜀国做官,出使这鬼地方,结果害瘟疫死了……呜呜,你找的不是他们?”
“瘟疫?呸,倒了血霉!接着追,跑不远!”仲丁朝尸首啐了一口,将小童踹飞在地,转身继续率众追击。
过了许久,草席被小童掀开,召公虎重见天日,恍如隔世。
小童略施小计,竟救了太子和自己,召公虎已不知如何致谢,便摸出随身玉玦,一分为二,交到他手上:“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幸再会,便以此玦为凭!”
那小童嘴角还淌着血,也不答话,微笑地点了点头。
召公虎不敢逗留,索性与太子换上那蜀国父子装束,择路奔回太保府,栓上门闩。
可气没喘匀,府外却再次喊杀震天,暴民们竟把太保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岐山崩,大周亡!”
“岐山崩,大周亡!”
仲丁阴魂不散,在门外高喊:“太保,出门答话!”
召公虎呆立在庭院内,只恨自己奉公勤俭,既不募私兵,也未养门客,只有家宰武艺过人,又已遣去送周王出奔。如今身边只有老弱仆役,怎是暴民对手?
“生死凭天罢!”召公虎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出门周旋。
门刚开一缝隙,暴民很快一拥而上,仲丁提刀蹿至跟前:“太保,都说你是好官,只交出太子,便饶你全家性命!”
“太子?”召公虎强作镇静,“太子不在王宫,如何会屈驾来我太保府?”
众暴民道:“狡辩,我等亲眼所见!”
仲丁狰狞道:“昏君无道,许是已鼠窜逃了,算他便宜!可国人们辛苦造反一趟,终归要讨个说法,交出太子,代父受刑,除此方休!”
换往日,召公虎哪听得这等混账言语,可当下万事从权,只得委蛇苦思对策。“若交出太子,当如何?”
仲丁哂笑道:“太保若晓事,便饶过你满门老小!”
召公虎摇头道:“还须饶过镐京城内公卿、平民,尔等亦罢兵归田,如何?”
“少废话!暴乱早已失控,我奈之何?”仲丁说的是实话,暴乱一起,镐京城内便已成人间地狱,暴徒们杀完公卿杀大夫,以至于趁机烧杀抢掠,国人械斗、寻仇而相残者,更不计其数。
“也罢!”召公虎仰天长叹道,“容孤入府,与夫人一商。”
“太保莫非惧内乎?”暴民们纷纷嘲笑。
仲丁插刀直入于地,道:“我信太保乃是君子,便与你一刻钟,否则休怪此刀无情!”
召公虎也不搭话,把门一掩,转身入府,来到内室。
太子静年仅三岁,似已觉察到大难临头,躲在召公夫人怀中,啼哭失声。夫人亦惊慌失措,茫然地望着夫君,一旁,召公虎的独子与太子年纪相仿,却一副天真无邪,对门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召公虎搂过太子静,哀伤难已。
许久,方对太子道:“先前,孤屡次劝谏天子不可与民争利,果真酿成今日之祸。门外暴民冲你父王而来,孤若不交你出府,决不能平暴民之愤;若将你交出,孤将如何面对出奔在外的周王?孤乃侍奉汝父子之臣,逢此险地,既不能怨怼天子之过错,更不能迁罪于太子你!唉,这世上,还有孤立锥之地么?”
“我要父王!我要母后!”太子哪听得懂这些大道理,只吓得浑身筛糠。
“罢!罢!罢!都是为了社稷!”召公虎长叹三声,终是下定决心。
门外,暴民们眼看约定时刻已到,摩拳擦掌,只等仲丁下令。
这时,“吱呀”一声,太保府门大开,只见召公虎牵着一童,来到阶前。
众暴徒一阵欢呼,蜂拥而上。
“且慢!”召公虎伸手一栏,冷漠道,“孤有三个条件,再交太子不迟。”
“快说。”仲丁迫不及待。
“其一,太子贵体,不可加以刀剑。”
“好说,将其摔死便罢。”
“其二,太子不可草草而葬。”
“此亦无不可。”
“其三,尔等需替孤保全声名,太子非召虎交出,实乃尔等所迫!”
“吁,迂腐!太保要当忠臣,我等成全便是!”
二话不说,仲丁大手一挥,暴民一拥而上,拳脚所及处,瞬间将那三岁的性命吞没。
府门关上,召公虎倚栏掩泣。
“列祖列宗,召虎无能,便背负这累世骂名罢!”
言罢,晕厥再三。
【终焉】
三日后,国人暴动加剧,王畿之内,流血漂杵,户户带孝,国人三亡其一。
五日后,卫伯和率卫国兵马勤王,与暴民激战数日,损失惨重,终平其乱。
十日后,卫伯和邀太师周公御说、太保召公虎主持朝政,诛杀首恶仲丁,流放贼党三千余人。又派出各路使节,遍访诸侯国,皆不见周天子下落。
天子出奔,太子死于非命,仅余王子友尚在襁褓。依周礼,旧王生死未卜,新王不可骤立。
次年,春正月,卫伯和上奏,请周、召二公效伊尹、周公先例,暂代国政,直至天子归朝。
《史记》云:“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
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中国历史至此有了明确纪年,步入“信史时代”。
然大周国势,却如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