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04章 方兴 • 附体
巫医装神弄鬼时的模样,便目翻白眼,将四肢乱颤起来,口中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人群中一片哗然,高呼:“附体了,附体了!神灵附体了!”
方兴这招果然奏效,众人笃信他已被神灵“俯身”,那他接下来就将带来神的旨意,倘若巫医此时还向方兴加以针砭,那便是对神灵大大不敬。
巫医哭笑不得,只得解开方兴口中的布条:“诸位安静,神灵有话说!”
就在这时,方兴也很快进入“神灵”的角色,他使尽浑身解数,模仿巫医的诡异口气,现编词现唱道:
“无知邨民——速听我言——我本神灵——降临人间——”
他故意拉长声调,四字一句,如同念咒。直到这时,他才对巫医有了那么一丁点佩服,毕竟,要编出这种蒙人的鬼话,还要配上夸张的表情和语调,确实是个体力活。不过,所幸邨中之人都是文盲老粗,不会苛求辞藻和韵律。
至少现在,方兴从围观邨民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己被神灵附体一事,已经信了八九成。至于茹儿,她太过善良,已经忍不住啜泣起来,方兴心如针扎,却不得不先将这闹剧演完,事后再觅机会,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而巫医此时倒失了淡定,他没想到眼前的小子假戏真做,竟演得活灵活现。
“你……神灵,你有何言要说?”巫医口气略带颤抖,一副夜路走多撞见鬼的神情。
方兴继续装神弄鬼:“我进彘林——撞见彘王——嗷——”他编词不及,索性即兴发挥一段野猪嚎叫,而有些年长的邨民见过老彘王的,都纷纷入戏,更加笃信方兴“身上”神灵的真实性。
“彘王起身——高达数丈——说起人言——”
演得兴起时,方兴开始模仿巫医“禹步”,时不时发出杀猪般的怪叫,那并不是计划内的表演,纯粹是在掩饰笑意,生怕忍不住笑场。
“愚蠢邨民——闯我彘林——本王领地——来者无回——”
说到这,方兴开始词穷,又看巫医面色愈加不善,知道胡编乱造非长久之计,必须骗巫医到屋内单独对话,因为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个重要的情报,一个巫医很想知道、也无法拒绝的情报。
于是又道:“神灵有话——转告巫医——赤狄奸细——就在邨里——”言罢,又低声对巫医耳语道:“借步说话,我们去屋中细谈。”
巫医并未中计,而是嘿然道:“启禀神灵,此乃邨中大事,还是当着众人之面说罢!”
方兴对此并不意外,白了他一眼,故意加大音量:“邨口有树——古槐歪脖——内藏……”
“行了,”巫医突然面露慌色,打断方兴,用腹语对方兴道,“你先装晕,我们进屋细聊。”
方兴小计得逞,心中暗喜,鬼话也戛然而止,接着开始假装眩晕,最后往后一仰,僵直躺在地上。他知道,鬼神“附身”后必须以晕厥结束,否则真真假假,难以收场。
至于围观的邨民们,更是不明就里,面面相觑,都被吓得不轻。或许,有赵家邨以来,这片土地上还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附体奇景,众人也算与“神灵”来了次近距离接触。
巫医无奈,又配合方兴施了一会儿法,又气又急,臭汗淋漓。草草收了残局,喝令身边两位助祭邨民,命其将方兴架到里屋中去。
关上门,里屋中只剩下方兴和巫医。
“小崽子,装得很像嘛!”巫医面露杀气。
“彼此彼此!”方兴也不示弱,同时眼神四望,企图找到些有用线索。
果然,在巫医身后的几案上,赫然放着一个兽皮包裹,正是早间赵丑从邨口歪脖老槐树下挖出之物。毫无疑问,巫医党同赵丑,与赤狄鬼通风报信的证据,已然是板上钉钉。
巫医见方兴眼神所在,也猜到了几分,凶相毕露,转身便去抽刀,一副杀人灭口的架势。
“等等,”方兴反被激起胆色来,“你还不能杀我。”
“为何?”巫医语气不善。
“我有你想知道的……”方兴顺口一诓,巫医果然中计,开始犹豫起来。越是这个时候,方兴越需要强摄心神,等待对方先说漏嘴。
“快说,你父子二人是何来路?有何企图?是大周朝廷派你们来监视我等的么?”
这一连珠炮般的问题,问得方兴措手不及。
“朝廷?监视?”他脑筋飞转,巫医口中的信息量不小。
“快说!”巫医大怒,利刃已架在方兴脖颈。
“你杀我呀?”方兴知对方失了分寸,胆气反而更壮,顺口唬道,“杀了我,就等着朝廷缉拿你吧!”
“彘林,是方武让你进彘林的吧?说,彘林里有何人?”
“有死人,两个死人。”
“什么死人?”巫医大骇。
“两个赤狄鬼,带着三个眼睛的面具,”对方面带忧惧,方兴索性添油加醋,“他们死前说了,那巫医好不晓事,答应当细作,却办事不力……”
“够了!”巫医厉声喝止,显然是发现破绽,“小崽子,差点为你所骗,赤狄斥候如何会说华夏之语?”
方兴闻言大惊,暗叫失策,谎话被对方看穿,这下怕是要弄巧成拙。
巫医气急败坏,恶狠狠道:“我这就拖你出门,说你假装神灵附身,欺瞒邨民!我不杀你,自有人会杀你!”
言罢,巫医喊来两位“助祭”,再次用布条封住方兴之口,五花大绑架出里屋,又重新丢到院子当中。
围观邨民重见二人,关切异常,蜂拥而上,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巫医破口大骂:“这崽子是骗子!他在消遣大伙!”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随之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巫医正以为得志,乍一抬头,却发现事与愿违——只见一个精壮汉子推开水泄不通的人群,大踏步朝自己走来,来势汹汹。
“是你!”巫医大吃一惊,铁着脸失声道,“你来作甚?”
那汉子不由分说,一把手将巫医推了个趔趄,巫医吃疼,却被卡住喉头,任凭费劲浑身解数,也喊不出话来。
方兴本已绝望,听闻骚乱,这才睁眼观瞧。
“爹!”
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父亲方武。方兴期盼已久的救星,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