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03章 嬴茹 • 夜奔
兴满腹不平,但也不敢忤逆父亲。只得默默找了些粟米,放在陶鬲里蒸煮,不多时,喷香的米粥被端上几案。
方武囫囵吃着,方兴也不敢多问,二人埋头进食。午餐吃罢,收拾罢碗筷,方武便抄起门后的耒、耜,准备出门。
“父亲,你这是要去何处?”
“去田里,干些农活。”
“可现在已经未时,眼看便要黄昏……”
“无妨!你赵甲叔叔忙着巩固邨防,田事不能荒废,我去帮大伙儿锄田耕地。”
“何时回来?”
“农忙活多,最早也要日落之后,”方武又取了水壶、弓矢,转身要走,“你兀自预备晚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见巫医!”
方兴听闻巫医二字,脸色大变,无奈与其父道别:“那爹多加小心!”
方武也不答话,转身便匆匆出门,往农田而去。
茹儿亲眼看到这一切,被方武伯伯以德报怨的行为所感动,邨民们忙着怀疑他是赤狄奸细,他却只想着替邨民们种田分忧。
她正想绕道正门去找方兴,却又听到赵甲寻女之声渐近,茹儿不敢多耽搁,便拣了条近道,回自家歇息不提。
当晚,她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迷糊入眠,一夜噩梦不断——
要么是梦到方兴被鬼子追杀,要么就出现赵丑那可恶的坏笑,还有那可怕的赤狄鬼子,露出恐怖而狰狞的面容……
天未破晓,茹儿惊吓而醒,却再也睡不着。
“不行,我要帮方家兄长躲起来!”
她突然萌生了这个大胆的想法,于是不再犹豫,匆匆穿好衣裳,趁爹爹还在熟睡,摸黑出了家门,直奔方兴家而去。
天未破晓,邨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窸窣虫鸣,和天边启明星的点点微光。
这是一段不过半里的邨道,可茹儿却走得毛骨悚然,她并不怕夜路,而是担心夜会情郎之事倘若露馅,今后在赵家邨里如何抬得起头?可一想到要见到方兴,她的心中却如暖流涌过,再也不觉害怕。
来到方兴家前,茹儿发现方武伯伯并不在家,于是壮起胆来,走到方兴窗棂下,轻声唤道:
“方家兄长,快醒醒!”
“嗯?”只听屋内一个含糊的声音答应,很快又传来鼾声。
“哎呀,你可真是心大!”茹儿急得上火,只好加大音量,“巫医来也!”
“巫医?不!不要!”
这招果然奏效,方兴如被电击一般,顿时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喝问是谁。
“我是巫医。”茹儿扯着嗓子。
方兴赶紧推开窗户,见来人竟是茹儿,惊喜交加,睡意全无。
“好茹儿,甲叔如何肯让你来这?”
“嘘!”茹儿警惕地看了左右,“我趁爹爹睡得熟,偷偷溜了出来。快走,我们躲起来!”
“躲?”
方兴眼神迷离,在茹儿频繁催促下,迅速套好衣裳,蹑手蹑脚出门,却发现父亲方武彻夜未归。
出得门来,方兴问道:“我们去哪躲?”
“我……没想好。”茹儿根本没有主意,“你鬼点子多,你来定。”
“先去桑田看看。”方兴提议。
“好,我听你的。”
于是二人小手拉大手,趁灰蒙天光摸出了邨口,在桑田穿行了约摸一刻钟,来到一个古老祭坛处。这祭坛是商朝遗迹,如今早已废弃,成了赵家邨防队习武之地。
“方家兄长,这里一会儿就会来人,我们如何躲得住?”茹儿左顾右盼,她并不认为这里有藏身的可能。
“对了,去那里!”方兴若有所思,像是突然想到了些要紧事,“再往南走,有棵歪脖老槐树……”
茹儿点了点头,早已将赤狄杀人的阴影抛于脑后,随方兴往邨南而去。
离歪脖槐树只有五十步之遥时,方兴突然面色凝重,轻拽茹儿衣袖,小声道:“快,藏起来!”
茹儿不解,可也不及多想,便被方兴拉到一株桑树后面。
“方家兄长,你要干嘛?”孤男寡女,茹儿羞得满脸通红,不由得呼吸急促,心头小鹿乱撞。
不料方兴却非此意,而是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指着远处:“你看那是谁?”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茹儿朝方兴手指方向望去,有个模糊人影在歪脖树下挖着些什么,时不时东张西望,鬼鬼祟祟。
“啊!赵丑!他这么早来此作甚?”茹儿惊讶道。
“当心,他要起身,别让他看瞧见!”方兴机警地屈下身子,用余光继续观察。
只见赵丑从那歪脖树下挖出一个兽皮包裹,背在身后。见四下无人,便转身便一溜烟小跑,往邨子方向而去。
“这是?”茹儿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兴。
方兴在她耳边低语:“实不相瞒,我昨天在彘林遇到两个赤狄斥候。”
“什么?赤狄……”
“嘘,小点声,”方兴神色紧张,“赵丑挖走的那个包裹,便是昨夜赤狄所埋之物!”
“这么说,赤狄在给赵丑送信?他才是细作?”茹儿不寒而栗。
“贼喊捉贼,”方兴沉思片刻,又道,“快,我们得把这事告诉甲叔。”
言罢,方兴也不顾茹儿态度,起身便往赵家邨的方向疾奔。
“可是巫医……唉!”
茹儿刚想提醒,方兴早已跑出很远。他似乎忘了,这一回邨,无疑等于自投巫医罗网。她无暇多想,赶紧跟上方兴,当二人气喘吁吁跑回邨口时,哪还有赵丑身影。
就在这时,邨口出现大群邨民,正朝方兴围来。
为首者正是赵甲,他怒气冲冲,带着邨防队员将方兴包围。
“好崽子,天还没亮,你这是要带我女儿去哪?”
“不是的,”方兴大骇,语无伦次,“甲叔,你听我解释……”
赵甲哪里肯听,指着方兴鼻尖骂道:“大胆浪徒,以后休想靠近我女儿!”
说罢,就要举棍朝方兴打去,茹儿见状不妙,赶紧张开双手,挡在方兴身前。
“不,爹爹!是我去寻方家兄长的!”
这话不说则已,赵甲听闻此言,又羞又臊,气更不打一处来,木棍劈头盖脸,朝二人身上招呼着。
“甲叔误会,”方兴赶忙拉开茹儿,“细作,我知道细作是谁了!”
赵甲怒喝道:“少在这胡言乱语,我看你就是在彘林里中了邪!”
“爹爹,”茹儿也嘶吼着,“他说的对,邨中有细作。”
“那好,你们说细作是谁?”赵甲强压怒火。
“赵丑!”方兴和茹儿异口同声。
此话一出,围观的赵家邨民们皆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开始指指点点——
“不可能,赵丑是邨族长的嫡孙,怎会是细作?”
“细作就是方武,他的崽子反来诬陷好人!”
还有好事者来劝赵甲:“甲兄,你家茹儿为了不嫁赵丑,竟编出这种假话来,你可要好好管教……”
这一番污言秽语过后,赵甲已经火冒三丈,再不由方兴申辩,揪住他的发髻,倒拖着便往巫医住所拖拽。
茹儿吓得呆若木鸡,自记事以来,她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