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我们的对手,是烬王萧烬,是那个从地狱归来的煞神!这一战,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但是,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死战!”
“死战!”
震天的呐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将士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庞大的舰队在夜色掩护下,加速破浪前行,如同一条奔向宿命的怒龙。
南与北,新与旧,两大势力的最终决战,在凛冽的江风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楚长歌立于船头,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即将踏入修罗场的玉像。他南下的消息,早已化作无数信鸽,飞向九州各地。天下所有的观望者,所有的野心家,都将在这一刻,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乱世,终究,还是没能迎来太平。
一场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已在长江之上,拉开了它那狰狞的序幕。皇宫深处的地图室,灯火彻夜通明。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室内的绝大部分空间,上面精细地雕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这便是大夏的疆域,此刻却像一块被分割的祭肉,插满了代表不同势力的旗帜。其中,沿着长江一线,代表楚长歌江南世家的白色旗帜,如同一道锋利的刀锋,直指北方的心脏。
长案两侧,侍立着大夏最顶尖的一批将领。他们身披甲胄,面容肃杀,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然而,此刻这些战功赫赫的将军们,一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长江天险,水师为尊,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军事常识。而楚长歌的水师,经过多年经营,无论是战船数量、装备精良度,还是将士操练程度,都远非仓促组建的北方水师所能比拟。
“陛下,楚逆水师战船高大,船舷之上皆设有投石机与床弩,我军战船迎之,无异于以卵击石。”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镇远将军李牧,沉声开口。他是三朝元老,在军中威望极高,此刻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更何况,楚长歌此人,用兵如神,极善水战。他若固守江防,我军徒耗国帑,也未必能越雷池一步。久攻不下,必生内乱。”
萧烬负手立于沙盘前,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深邃如渊,紧紧盯着那道长江,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却让整个地图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将军们的疑惑,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静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红衣女子。
“知微,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将军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带着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轻蔑。
沈知微。那个曾经搅乱朝纲,被视为“妖后”的镇国公府嫡女。她身体孱弱,手无缚鸡之力,此刻虽已痊愈,但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是这间屋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踏足过战场的人。
让她来评论这决定国运的战局?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牧将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让娘娘在此,已是破例,还请陛下……”
“李将军。”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孤的皇后,不仅是后宫之主,也是孤的‘国师’。在如何对付楚长歌这件事上,天下间,没有人比她更有发言权。”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不仅是在维护沈知微,更是在宣告她无可替代的地位。
众将虽心有不甘,却再也不敢多言,只是看向沈知微的眼神,愈发复杂了起来。
沈知微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她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的沙盘之上。那双清冽的凤眸中,没有半点女子的柔弱,只有分析与计算后的冷静,宛如最精密的仪器。
“各位将军所言,皆是事实。”她开口了,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镇定力量,“楚长歌的水师,在正面战场上,我军的确毫无胜算。”
她先是肯定了众将的观点,瞬间缓和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既然正攻不行,”她顿了顿,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沙盘上长江中游的一段狭窄江面,“那便只能奇袭。”
她的指尖,点在了一个名为“赤壁矶”的地方。
“赤壁矶?”李牧将军一怔,“此地江面狭窄,水流湍急,素来是兵家绝地,大船难以通行,小船又易被岸防火力覆盖,不宜设伏。”
“常规战法,自然不宜。”沈知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但如果,布阵的不是兵,而是火呢?”
“火?”
“《孙子兵法》有云,以火佐攻者明。楚军战船高大,相连结阵,虽利于攻防,却也最惧火攻。”沈知微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滑动,仿佛在指挥着千军万马,“传统火船阵,无非是以小船满载薪草膏油,点燃后冲入敌阵。但楚长歌用兵谨慎,必会在江面设置拦截铁链,派巡船警戒,此计成功率不高。”
“那依娘娘之见……”一位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问道。
“我们要用的,不是冲向敌人的火船,而是……等待敌人的活火山。”沈知微的目光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楚军南下,粮草辎重是重中之重。其粮船庞大,行驶缓慢,必然在中军护卫。我们可以派出精锐,借夜色掩护,驾驶小型快船,沿江而下,不必强冲敌阵,而是顺流将火种投掷于粮船队之中。”
“粮船队为了防火,必然也会有所防备。”李牧将军还是提出了疑虑。
“常规火种自然无用。”沈知微道,“臣妾曾在一本前朝杂记上看过一个配方,以桐油、猛火油、硫磺、皂角等多种物事,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膏泥’。此物遇水即燃,且附着力极强,一旦沾上船身,便是滔天大厄,水泼不灭。我们只需将这‘膏泥’做成小球,用小型投石机或人力抛掷即可。”
她的话,让一众将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生征战,从未听过如此歹毒又高效的火攻之法。
沈知微并未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火攻之后,敌阵大乱,便是我军出击之时。但非是水师,而是岸防炮。”
她转过身,看向萧烬,眼神明亮:“陛下,臣妾那日绘制的图纸,可有让工部赶制出来?”
“已按图索骥,在赤壁矶两岸秘密部署完毕。”萧烬沉声回应,眼中满是赞赏与信任。
“何物?”李牧将军急切地问。
“它叫‘臼炮’。”沈知微解释道,“不同于投石机,它可以发射爆炸性的炮弹。楚军战船为了高大坚固,船身多为木质,结构紧密,一旦被爆炸弹击中,碎片会四散飞溅,对人员的杀伤力远胜于单纯的撞击或箭矢。而且,臼炮弹道弯曲,可以越过前方的战船,直接轰击其后方的中军大帐和粮草船队。”
一室死寂。
火船阵的变种,爆炸性的臼炮……这些闻所未闻的战术和武器,从一位深宫女子口中娓娓道来,形成了一幅完整而可怕的杀戮画卷。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号称无敌的南方水师,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爆炸中,是如何分崩离析,化为焦炭的。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位“妖后”的“纸上谈兵”给颠覆了。
“纸上谈兵”……不,这哪里是纸上谈兵,这分明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沈知微看着他们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她只是尽力将自己脑中,由那个“职业反派系统”残留的数据和记忆碎片拼接出的信息,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楚长歌的可怕,因为他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要想战胜他,就必须跳出这个时代的常规思维。
“此计虽好,但风险极大。”良久,李牧将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沈知微,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凝重的探究,“一旦行踪暴露,或风向有变,后果不堪设想。何况,臼炮乃新造之物,威力几何,尚未可知。万一威力不足,或炸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沈知微的回答滴水不漏,“一支看似鲁莽、急于求成的小规模舰队,作为先头部队,主动出现在楚长歌面前,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而真正的奇袭部队,则在他们交战之际,从另一侧的水道悄然潜入。”
她看向萧烬,语气坚定:“陛下,这场战役的关键,在于情报和时机。楚长歌多疑,我们必须让他相信,我们已经黔驴技穷,只能孤注一掷。这需要最顶级的伪装,也需要……临机决断的魄力。”
整个地图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推演,更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能突破长江天险,直捣江南;赌输了,则可能元气大伤,再无翻身之力。
而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却要坐镇京城,远离战场。
这临机决断之权,该交给谁?交给前线的哪一位将军?
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在萧烬身上。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帝王的最终裁决。
萧烬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如同春风破冰,让整个室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
他迈步上前,走到沈知微身边,毫不避讳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他却用自己的掌心,将它捂得温暖。
“众将听令。”他的声音响彻地图室,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与决断。
“此战,所有水师、岸防部队,统一由南军大都督慕容燕总领。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知微的脸上,眼神化作了无限的柔情与坚定。
“战场的最高指挥权,不在慕容燕,不在任何一位将军身上。”
“在孤的皇后,沈知微手中。”
“从即刻起,由她代孤,总领长江全线战事!所有将领,无权质疑,只需遵从!违令者,立斩不赦!”北戎王帐内,牛油火盆烧得正旺,将整个帐幕映照得一片暖黄。然而,这份暖意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名为“抉择”的凛冽寒气。
慕容燕斜倚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虎皮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火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一如她此刻变幻不定的眼眸。
帐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冰雪,仿佛在为中原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序曲。而她,就是这乱世棋局中,谁都不敢忽视的一枚重要棋子。
两天前,两份截然不同的密信,几乎同时抵达了她的案头。
一份来自江南,楚长歌的亲笔信。信上的字迹一如其人,温润谦和,却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信念。他言辞恳切,痛陈萧烬以神道设教、妖言惑众,乃是祸乱之源。他邀请慕容燕出兵,共讨“妖后”,匡扶正道,并承诺事成之后,开放燕云互市,以江南的丝绸、茶叶、食盐,换取北戎的战马与羊毛。那是一个和平、富裕、互利共赢的未来,描绘得恰到好处。
另一份,则来自帝都京华。信上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慢至极。信是萧烬的心腹大将魏无羡送来的,信纸厚实,墨迹深沉,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楚长歌已出江夏,沿江东下。王上令,殿下自行决断。”
仅此而已。
没有利诱,没有威逼,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漠视,一种“我知晓你的分量,但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选择”的绝对自信。他仿佛早已看穿了慕容燕的心思,知道她不会轻易与楚长歌结盟,所以连一句场面上的客套都已懒得施加。
这种漠视,比楚长歌的百般利诱更让慕容燕感到不快。
她慕容燕,北戎的雄鹰,草原的女王,何时沦落到需要看别人眼色行事的地步?萧烬这是在告诉她,他吃定了她。
“呵……”慕容燕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笑,将两份信纸同时投入了跳动的火焰之中。纸张瞬间卷曲,变黑,化作一缕飞灰,就像那些被轻易许下的承诺一样。
“单于!”一名亲兵队长入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江南使者又在外求见,说……说楚公子愿再追加三万匹丝绸,换取我草原铁骑的承诺。”
慕容燕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道:“告诉他,北戎的风,吹不惯江南的甜腻味儿。让他回去吧,我们草原女儿,不兴在背后嚼舌根。”
“是!”亲兵队长应声退下。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慕容燕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这上面,大夏的江山被细致地描绘出来。长江如一条巨龙,横亘南北。楚长歌的水师正顺流而下,兵锋直指京城。而萧烬的主力,则固守江岸,壁垒森严。
两强相争,必有一伤。
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无论是谁胜利,都会是一场惨胜。届时,她北戎的铁蹄便可趁虚而入,饮马中原,问鼎天下。
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北戎利益的选择。
可是……慕容燕的目光,落在了京城的位置上。那双锐利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沈知微。
那个女人,就像是萧烬身上唯一的破绽,也是他最坚硬的铠甲。萧烬竟敢以“妖后”为名,行神化之事,将整个国家的气运都赌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这份疯狂,这份偏执……既让她感到鄙夷,又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忌惮。
一个敢将软肋公之于众的男人,他的实力,究竟已经深不可测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楚长歌赢了,天下会恢复旧有的秩序,世家门阀继续掌控一切,北戎依旧是被排斥在外的“蛮夷”。但如果萧烬赢了……一个唯我独尊、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帝王,一个将爱情与权力毫不避讳地结合在一起的新霸主,他治下的天下,又会是何等模样?
那将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充满变数和未知的世界。
“哈……”慕容燕自嘲地笑了笑,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了。
她不能让楚长歌轻易获胜。一个过于强大的楚长歌,对北戎绝非好事。她必须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让这场南方的战争,尽可能地拖得久一些,血腥一些。
她做出了决定。
“传令!”慕容燕猛地转身,声音如寒冰利刃,瞬间刺破了王帐内的温暖。
“点齐五千风狼骑,由拓跋雄率领,即刻南下!”她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楚长歌水师后方的粮道必经之地,“给他们一个任务:骚扰!截掠!我要楚长歌的粮船,十艘里至少有三艘到不了江夏前线!”
亲兵队长一愣:“单于,这……我们不是宣布中立吗?如此明目张胆地攻击楚军粮道,岂不是等同于向楚长歌宣战?”
慕容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让亲兵队长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本单于自然有分寸。”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管传令。告诉拓跋雄,不许穿北戎的军服,不许打北戎的旗号。可以扮作江淮间的流寇,也可以扮作被萧烬逼反的百姓。总之,做的干净点。”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另外,让拓跋雄派人‘不小心’泄露行踪,方向要指向另一伙由前朝降兵组成的马匪。再给京城送去一份‘密报’,就说我北戎察觉到有不明势力在楚长歌粮道附近活动,为‘维持均势’,我部不得不‘适当’介入,以免任何一方过于强大,打破了平衡。”
亲兵队长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单于英明!”
如此一来,她既截了楚长歌的粮道,帮了萧烬,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对外,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中立的调停者”,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战略平衡”。而萧烬那边,收到这份密报,自然也心知肚明。
这是一种无声的站队,一种只属于强者之间的默契。
“去吧。”慕容燕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王座。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王帐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萧烬那张冷漠而英俊的脸,以及楚长歌那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两个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
她谁都不信,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她身后数万北戎儿郎的血性。
萧烬,楚长歌,你们好好打吧。打得越激烈越好,流血越多越好。
她慕容燕,要在这场盛宴中,为自己的人民,赢得最肥美的一块土地。她骚扰楚长歌的粮道,看似是在帮萧烬,实则是在为北戎的全面南下,试探所有的水温与深浅。
她选择的不是萧烬,也不是楚长歌。
她选择的,是整个北戎的未来。
火盆里的火焰,重新升腾而起,将她脸上那一抹深不见底的野心照得通明。这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她慕容燕,将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长江之上,晨雾如纱,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北岸,赤壁险峻的山崖之下,萧烬军的岸防工事如一头沉默巨兽,匍匐在江岸线。无数新式神威大炮的炮口,在薄雾中若隐隐现,对准了下游宽阔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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