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这份卷宗,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通往另一个谎言的诱饵。
楚长歌真正的目的,不是让她洗清冤屈,而是想利用这份伪造的“真相”,让她彻底相信太子萧誉才是仇人,从而死心塌地地站在他那边,成为他与萧烬对抗时最锋利的一把刀。
多么温润,又多么狠毒的算计。
沈知微缓缓合上卷宗,眼神一片冰冷。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楚长歌和萧烬,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人。他们都为了自己的目标,善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情感。
将卷宗重新藏好,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就在她刚刚回到自己房间的窗外,准备翻窗而入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她头顶的屋檐上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道黑影的目标,正是楚长歌的卧房方向!
是刚才那个人!他回来了!
沈知微瞳孔骤缩,立刻缩回窗下,屏住呼吸。她听到楚长歌的卧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动了,随后便再无声息。
黑暗中,沈知微紧紧握住了萧烬赠予她的那把佩剑“知微”的剑柄。
楚府之内,至少有三方势力在暗中窥伺。楚长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位神秘的黑影不知是敌是友,而魏无羡则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随时准备投下新的石子。
自己,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份真正能决定一切的、关于镇国公府冤案的原始卷宗。那份东西,楚长歌绝不可能轻易示人,一定藏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会需要什么样的“钥匙”呢?
沈知微的脑海中,飞速回想着白天在楚长歌卧房里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眼神,他茶几上的棋盘,以及……他那因为“挡剑”而受伤的右肩。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她看着楚长歌卧房方向那依旧亮着灯火的窗户,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她想,是时候去探望一下这位“为你挡了一剑”的江南盟友了。夜色如墨,将姑苏城内的楚府浸泡得一片静谧。
沈知微静立在窗前,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望向楚长歌卧房方向那豆温暖的灯火。一个大胆而利落的计划已在心中成型,既然楚长歌以温情的网捕她,她便将计就计,布一个饵,看他这条“鱼”,何时会撕破伪装,露出獠牙。
她轻轻推开房门,廊下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守在门外的侍女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娘娘,夜深了,您这是……”
沈知微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柔弱,轻轻蹙眉道:“我方才心绪不宁,想去探望一下楚公子。他毕竟是为了我才受的伤,若不去瞧一眼,心中实在难安。”
这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对恩人的关切。侍女们自然没有怀疑,立刻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穿廊越院,不过片刻,她们便来到了楚长歌那座药香与墨香交织的卧房之外。
“我去通报。”一名侍女轻声道。
“不必了。”沈知微制止了她,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房内的人,“他伤势未愈,恐已睡下,我悄悄看一眼便走。”
她亲自上前,没有敲门,而是极其轻缓地、试探性地推了推那扇虚掩的房门。门轴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吱呀”声,一道缝隙被推开。烛光从门缝里泄出,映亮了她半边侧脸。
往里看去,楚长歌正和衣斜倚在床头,双目紧闭,呼吸平缓,似乎已经沉沉睡去。烛火跳动,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更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沈知微在门口默立了片刻,眼中流露出的担忧与关切,足以瞒过任何人。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仿佛不忍打扰般,又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他睡了,我们回去吧。”她对侍女低语,转身离去,背影纤弱而落寞。
侍女们喏喏应是,提着灯笼护送着她,丝毫没有察觉,就在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中,沈知微已经将房内的一切布局,包括那架屏风后一闪而过的衣角,尽收眼底。
回到自己的听雨小筑,沈知微屏退了所有下人。房间里只留一盏孤灯,她的脸在光影中明明暗暗,再无半分方才的忧虑与柔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的计划,下一步需要“人证”和“物证”。物证,那本伪造的卷宗是死物,必须找到活的线索。而人证,她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当年参与镇国公府案子的主审官之一,吏部侍郎周敬。此人在案结后不久便因病致仕,一直闲居在姑苏城外,是楚长歌计划中一个极好的“证明人”。
若楚长歌真心为她,自然会带她去见这位周侍郎,用老人的口诉来证实卷宗的真实性。可他若心中有鬼,就绝不敢让她接触这个能直接戳穿谎言的活口。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饵,主动抛出去。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后,沈知微便备下了一份精致的参汤,亲自端着,再次来到了楚长歌的卧房。
这一次,她是光明正大地让人通报。
片刻后,楚长歌的贴身书童匆匆迎来,满脸歉意:“沈姑娘,真不巧,我家公子今晨伤口有些发炎,太医正在瞧着,此刻不便见客。”
“伤口发炎?”沈知微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為更深的关切,“可要紧?我昨日瞧着还好好的。”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牵动了伤势,需要静养。”书童叹了口气。
沈知微心下了然。这是楚长歌在拖延时间。他既不放她走,又不让她接触外界,显然是在暗中布置着什么。
她没有强行要求,只是将手里的参汤递了过去:“如此,便不打扰楚公子了。这碗参汤你给公子端进去,就说……我等他好些了,再来请罪。”
她的体贴与识趣,让书童感激不尽,连连称是。
沈知微转身离去,一步步走过楚府的回廊,看似落寞,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她回到小筑,并未枯坐,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只带了一名扮作普通小厮的、从萧烬卫队中精心挑选出的高手,悄然从府中一个偏僻的角门溜了出去。
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楚长歌的耳朵听到,却又让他束手无策的地方。
姑苏城内最大的茶楼,望江楼。
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沈知微要做的,就是在这里,上演一场看似无意的“独白”。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雅间,恰好能将楼下往来的人流尽收眼底。她要了一壶清茶,几碟精致茶点,便让那名扮作小厮的护卫守在门外,自己则静静地凭窗而坐。
没过多久,她看到两个穿着楚府家丁服饰的人,在街角一闪而逝。
沈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楚长歌的监视,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她不以为意,反而招手叫来茶博士,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桌听清的声音问道:“博士,这城中可有位致仕的周侍郎?我听闻他曾是大周的国之栋梁,家父生前对其颇为敬仰,此次南下,本想登门拜访,却不知其府门何处。”
茶博士是个能言会道的,立刻赔笑道:“姑娘说的大约是前吏部的周敬周大人吧?他府上可不就在城东三槐巷里嘛!不过啊……这位周大人自从告老后,便不怎么见客了,说是怕叨扰了清修。”
“哦?”沈知微故作惊讶,“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我还听闻,周大人对当年的旧案最是清楚,本想向他请教一二,为我父兄的沉冤寻觅些线索呢。”
她这话,说得声情并茂,充满了女儿家的委屈与坚持,让邻桌的茶客都不禁投来同情的目光。
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入了楼下街角那两个楚府家丁的耳朵里。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匆匆离去了。
鱼,上钩了。
沈知微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她又坐了片刻,结了账,便带着护卫,慢悠悠地走出了望江楼。
她没有直接回楚府,而是在姑苏城的街巷里闲逛起来,今日的她,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到楚长歌的案头。她要让他相信,她是真的对那个周侍郎抱有希望。
当她行至一处偏僻的巷口时,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忽然撞到了她的身上。沈知微稳住身形,正要开口,却发现小女孩将一朵小巧的栀子花别在了她的衣襟上,同时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道:“有人跟着你,小心。”
说完,小女孩便一溜烟跑远了。
沈知微心中一凛,她看向女孩消失的方向,那里人潮涌动,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这声音,这举止,绝不是普通孩童。会是魏无羡的人吗?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股如影随形的监视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楚长歌的行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没有再兜圈子,径直走向了城东,三槐巷的方向。她明知是陷阱,却偏要一步步走过去,因为她要让楚长歌相信,她急于求证雪冤,已经慌不择路。
三槐巷口,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沈知微站定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巷子深处,青石板路蜿蜒,显得格外幽静。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而入时,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却从身旁的茶肆二楼飘了下来。
“故纸堆里寻真相?沈姑娘,未免太过天真了些。”
沈知微猛地转头,只见二楼的窗边,一个青衣文士正凭栏而坐,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人长眉入鬓,眼带桃花,正是魏无羡。他竟在此地,以这样一副姿态,悠闲地看着她入局。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魏无羡的出现,意味着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他不是在看戏,他是在改写剧本!
就在她心神巨震的刹那,三槐巷的深处,传来了几声极不协调的、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魏无羡对她举了举茶杯,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已死。”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周敬,楚长歌唯一的活口,她精心布置的诱饵,在她抵达之前,已经被灭口了!
她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巷弄的阴影里,几道黑影缓缓浮现,他们手中的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巷弄的阴影里,几道黑影缓缓浮现,他们手中朴刀的寒光,如同毒蛇的獠牙,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如同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将沈知微当成了囊中之物。
沈知微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魏无羡的“提醒”此刻听来不啻于最恶毒的嘲讽。所谓的“已死”,并非指她要寻找的证人周敬,而是对她这个自以为聪明的“钓鱼人”下的最后通牒。她精心布置的计策,从引蛇出洞到故意泄露行踪,每一步似乎都在无形之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推演,最终将她引入了这个绝杀之阵。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知微”剑。这是她离开时,萧烬亲手为她佩戴的。剑身微凉,却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这股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凝练起来。
恐惧无助于事,自怨自艾更是奢望。她是谁?她是那个在无数次系统的“反向助攻”下,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沈知微。她早已不是初入京城时,那个在祠堂中瑟瑟发抖的懵懂灵魂。
“看来,楚长歌是等不及了。”沈知微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一步步逼近的杀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连当面做戏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杀手们没有回应,他们的任务就是杀人,沉默是他们的准则。为首的那人身形格外敦实,手中的刀势沉稳老练,刀锋劈下的角度,精准地锁定了她的咽喉要害。
就在这一刹那,沈知微动了。
她没有选择硬撼,而是脚尖轻点,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侧后方飘出。这个动作看似飘逸,实则险到了极点,刀锋几乎是贴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的厉风刮得她肌肤生疼。
她要的不是取胜,而是脱身!此地乃姑苏城中,楚长歌再肆无忌惮,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久留。只要能冲出这条巷弄,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中,她便有一线生机。
然而,这些杀手显然洞悉了她的心思。另一人早已横移至巷口,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绝境之下,沈知微的眼神反而锐利如鹰。她不再退避,手腕翻转,“知微”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如秋水乍泄,主动迎上了当头劈来的刀锋。
“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窄的巷弄中激荡开來,震得人耳膜生疼。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两步。力量上的差距,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深知自己久战必败。
“锵!锵!锵!”
一连串的攻防在瞬息之间完成。沈知微凭借萧烬传授的搏杀之术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在刀光剑影中勉力支撑。她的剑法算不上精妙,甚至有些漏洞百出,但每一招都用在最刁钻、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逼得那几位杀手数次收招,一时间竟也奈何她不得。
可这都是暂时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肩臂的酸痛感越来越强烈。终于,一次格挡的稍慢,一名杀手的刀锋已然贴上她的左臂,一片衣袂随之翻飞,一道血痕狰狞地浮现。
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骤然出现了破绽。
“死!”为首的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手中朴刀势大力沉地直劈而下!这一刀,劈向的是她的天灵,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沈知微甚至能闻到刀锋上浓重的血腥气。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时,一道破空之声撕裂了压抑的空气!
“咻!”
一支通体乌黑的狼牙箭,如同来自九幽之外的使者,带着无可匹敌的劲道,精准地撞击在为首杀手的刀身之上!
“铛——”
一声巨响,远超金铁交鸣。那名杀手手中的朴刀竟被硬生生震飞脱手,虎口鲜血淋漓,整个人如遭重锤,踉跄着倒退数步,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惊骇。
变故突生!
所有的杀手都下意识地停手,惊疑不定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几名身着劲装、气息悍然的男子。他们如同从黑暗中走出的神祇,为首那人手持强弓,眼神冷漠如冰,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远比眼前的杀手们更为纯粹的、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属下参见王后!安顿迟缓,让王后受惊了!”为首弓箭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愧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忠诚。
是萧烬的卫队!
沈知微紧绷的神经在看到玄色劲装和那熟悉的制式弯刀时,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但随即,更大的寒意涌上心头。楚长歌的杀手如此迅速,而萧烬的卫队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这里?
这一切,都绝非巧合。
为首的杀手显然也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他看了一眼手中被震得发麻的虎口,又看了一眼沈知微,知道今日的任务已然彻底失败。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唿哨,不再恋战,带着手下迅速向巷弄深处撤退。
“想走?”卫队首领眼神一厉,正欲下令追击。
“不必了。”沈知微开口阻止了他,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留下一个活口,其余的,处理干净。”
她需要一个答案。
卫队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立刻领命。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巷弄中很快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混乱中,一名杀手试图翻墙逃窜,被一名亲卫一刀断腿,死死地按在地上。
沈知微缓步走到被俘的杀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名杀手嘴硬,眼神中满是怨毒和不甘,一言不发。
沈知微微微颔首,卫队首领会意,直接捏住了那杀手的下颚,迫使他的嘴张开。沈知-微则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舌头。
良久,她站起身,声音冰冷地吐出一个地名:“……沧州,铁鹰帮。”
她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记得,在萧烬给她的、关于当年镇国公府一案的秘密卷宗中,曾记载过,正是沧州铁鹰帮的前身,作为当年朝廷的爪牙,参与了最后的抄家。而铁鹰帮的独门剑法,有一个极其显著的特征,出招时,手腕会下意识地向外一撇,她刚才在战斗中,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动作。
这个被俘的杀手,身体猛地一僵。
沈知微心中一片冰凉。原来如此。楚长歌用来刺杀她的,竟然是当年那些抄了她满门的刽子手的传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种最恶毒、最精准的羞辱和报复。楚长歌,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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