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夜更深了,静心苑里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打出空旷而孤寂的节拍。
沈知微窗前的那盏孤灯,依旧亮着。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像一道不愿屈服的风景。她的目光从摇曳的烛火上移开,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关于王府内务的记录册上。这册子是萧烬允许她看的,里面详细记载了府中人员配置、日常用度,仿佛在向她展示他的坦诚与掌控力。
但沈知微看到的,却是漏洞。
她需要一个绝对忠诚且能自由出入府邸的人,一个能替她将消息传递出去的触手。而这个人,不能是任何一个被秦峰的眼线盯着的心腹或侍卫。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林嬷嬷。
林嬷嬷是自镇国公府就跟着她的老人,看着她长大,情同母女。当年她被赐婚给萧烬,这老人家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跟着她进了这注定不得安宁的烬王府。这些时日,是她在这冰冷囚笼中唯一的慰藉。
但正是因为这份亲近,也让她成为了最可疑的人。秦峰的人,必然也在暗中监视着她。
沈知微的指尖在册子上轻轻敲击,一个大胆而精密的计划在心中迅速成型。她要利用的,恰恰是林嬷嬷这“被监视”的身份。
第二天清晨,沈知微的“病”又加重了。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静心苑内回响,惊动了正在院中布防的秦峰。
“王妃怎么样了?”秦峰皱着眉,询问守在门口的丫鬟。
丫鬟红着眼睛回答:“嬷嬷正在里面伺候,王妃一晚上没睡好,咳得厉害,方才还咳出了血。”
秦峰眼中闪过些许疑虑,但还是隔着门高声道:“属下立刻去请王爷回府!”
“不必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是沈知微。“本王……咳咳……本妃只是偶感风寒,不想……扰了王爷清净。秦统领有心了。”
这番懂事体贴的话语,反倒让秦峰更加警惕。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咳嗽和林嬷嬷焦急的安慰与劝阻,心中的疑虑却未曾减少半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房门被打开一条缝,林嬷嬷端着一盆血水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悲伤与惶恐。她看到秦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上前,声音发颤:“秦统领,您快想想办法吧!王妃咳得止不住,这……这都咳血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啊!”
秦峰探头向屋内望去,只见沈知微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沾着一抹刺目的殷红,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心中虽有怀疑,但对着这样一个病弱的“正主”,也找不出由头发作。
“嬷嬷,你随我出来一趟。”秦峰冷声道,他决定从这位老嬷嬷身上打开突破口。
在院子的角落里,秦峰的目光如刀,刮在林嬷嬷身上。“王妃的病,来得很突然。老嬷嬷,你可知道是何缘故?”
“回统领的话,老奴不知啊!”林嬷嬷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王妃自小身子就弱,又在东宫受了些委屈,到了王府,心情一直郁结。这几日天气转凉,怕是……是寒症入体了。”
秦峰不言,只是盯着她。他知道,单凭盘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他一挥手,两名亲信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林嬷嬷。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林嬷嬷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老嬷嬷别紧张,”秦峰的语气温和下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们只是想请嬷嬷出府一趟,去给王妃买一味专治寒症的药材。那药材,只有城西百草堂有。”
这话一出,林嬷嬷挣扎的动作顿时一滞。她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是要借着采买的名义,搜她的身,再监视她与外界的接触。
“可……可是府中的药房……”林嬷嬷还想辩解。
“府中药材,恐不及百草堂的珍贵。”秦峰打断了她,语气已经带上了些许不耐烦,“王妃的病等不得。嬷嬷,你是想耽搁王妃的病情吗?”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林嬷嬷无法再拒绝。她被两名侍卫“请”出了静心苑,自始至终,她都没能回头再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而此刻,房门内的沈知微,缓缓从床榻上坐直了身体。她脸上的虚弱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刚才那番咳血,不过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藏在袖中的动物血罢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林嬷嬷被带走的背影,眼神幽深。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秦峰多疑,必然会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嬷嬷,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城西百草堂。
林嬷嬷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匆匆走进药铺。掌柜的早就得了吩咐,也不多问,直接包好了一味药材递给她。林嬷嬷付了钱,转身便要走。
就在她与一名侍卫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只手从她宽大的袖口中迅速伸出,与侍卫腰间悬挂的一个香囊轻轻触碰了一下。动作快如电光石火,那名侍卫竟浑然不觉。
而另一名侍卫,则死死盯着林嬷嬷的每一个动作,不放过任何些许细枝末节。
林嬷嬷被“护送”回府,一进静心苑,便迫不及待地冲进内室,将那包药材交给沈知微,哭道:“王妃,这可如何是好!秦峰他们这是不信任您,老奴出去一趟,跟贼一样被人盯着!”
沈知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嬷嬷别怕,有我在呢。他们不信我们,我们就更要做足样子。”她打开药包,闻了闻浓重的药味,微微皱眉,“这药如此苦涩,本妃怕是喝不下去。嬷嬷,你去厨房,为本妃熬一碗冰糖雪梨汤来,压一压药味。”
“是,老奴这就去。”林嬷嬷应声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沈知微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蜡丸,塞到了林嬷嬷的手心,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林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些许惊骇,但很快便被她强行压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那枚蜡丸,快步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人来人往,林嬷嬷在众目睽睽之下熬着雪梨汤。她借着添柴火的机会,躲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后,飞快地捏碎了那枚蜡丸。蜡丸里面,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凌厉的小字:“申时,花房交予赵四。”
赵四,是花房里的一个花匠,也是沈家安插在京城的一枚隐秘暗子,专门负责传递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林嬷嬷背对着众人,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了一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其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和着唾液咽了下去。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完成了什么心事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中,她并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柴房顶上,一个黑色的瓦片被悄悄挪开了一道缝隙,一双眼睛,正将她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申时,如约而至。
林嬷嬷端着一碗熬好的冰糖雪梨汤,缓步走向花房。名义上,她是去为王妃摘几朵最新鲜的茉莉花来安神。
花房里温暖如春,花香馥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花匠正在悉心修剪着枝叶,他便是赵四。
“嬷嬷来了。”赵四头也不抬地问道,“王妃今日凤体可好些了?”
“老样子罢了。”林嬷嬷将汤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状似无意地走到一株盛开的君子兰旁,伸出手,仿佛要去抚摸那翠绿的叶子。“这花开得真好。”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叶片的瞬间,她的手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轻轻一弹。一颗包裹着蜡丸的、如药丸般大小的泥丸,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花盆的泥土中。
同一时刻,赵四手中的剪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顺势也用手指将那颗泥丸从泥土中剜了出来,藏进了掌心。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些许眼神的交流,仿佛只是主仆与花匠间一次寻常的交谈。
林嬷嬷端着汤碗,转身离去。赵四直起身,继续修剪枝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在花房外茂密的藤萝架上,一只信鸽正安静地立着。它红色的眼睛,宛如最精密的探测器,将花房内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了它的眼底。
这只信鸽,并非王府的鸽子,也并非赵四的联系人所能养出的品种。它的脚环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标记——一朵燃烧的火焰烬纹。
半个时辰后,烬王府的书房。
萧烬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地看着那条蜿蜒曲折、从幽州延伸至南疆的红色线条。那是他的生命线——青瓷道。
秦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
“说。”萧烬没有回头。
“王妃今日……咳血了。”秦峰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包括他对林嬷嬷的试探与监视,以及林嬷嬷在花房的举动。
“泥丸?”萧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属下已经让人设法取回了那颗泥丸,里面是一张字条。”秦峰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双手呈上。
萧烬转过身,接过竹筒,打开,倒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极其潦草的字,显然是匆忙中书写的:明日夜,青瓷道黑风口,放火。
字迹,与沈知微的,有七八分相似。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秦峰垂着头,不敢去看自家王爷的表情。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忽然,萧烬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秦峰觉得寒毛倒竖。
“黑风口……”萧烬将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她倒是……真看得起自己。”
“王爷,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秦峰急切地道,“目标绝不是青瓷道,而是……”
“而是王都,是孤。”萧烬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黑风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或者,她就是想让孤以为,她的目标是王都。”
秦峰愣住了。他无法理解王爷的话。这女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破绽,却又似乎暗藏玄机,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传令下去。”萧烬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威严,“黑风口的守卫,撤掉一半。另外,备好最好的救火工具和药材,在黑风口三里外扎营。”
“啊?”秦峰彻底懵了,“王爷,您这是……明知山有火,偏向火山行?”
萧烬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如同漩涡。“她在演戏,孤……又何尝不是在陪她演一场戏?”
“本王倒要看看,这出‘纵火记’,她究竟想怎么唱下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秦峰,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巨大的舆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枚他亲手捏在掌心里的棋子,总是在不停地给他带来“惊喜”。
而远在静心苑的沈知微,此刻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冷静地将一根发簪拆开。发簪的中间,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她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淬上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
这是她最后的保险。如果计划有任何偏差,这根银针,将直接刺入萧烬的经脉。即便杀不死他,也能让他大病一场,暂时瘫痪青瓷道的运输。
她做完这一切,重新将发簪插回头上。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她知道,这一夜过后,她和萧烬之间的那根弦,将会被彻底绷紧。要么,是弦断人亡;要么,是……奏出一段更加诡谲难测的乐章。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预示着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即将来临。
夜色如墨,静心苑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天际那弯残月,将冷辉洒在寂寥的庭院里。
沈知微静坐窗前,一夜未眠。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心腹嬷嬷白日里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语气的停顿。那老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与她那副长久以来恭顺木讷的模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沈知微基本可以确定,嬷嬷已将她传递给山匪的消息,送了出去。而那枚作为“信物”的、刻着沈家密记的玉佩,此刻或许正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被另一个人发现。
这步棋,走得险象环生。她赌上了嬷嬷的忠诚,或者说,赌上了自己对人心的揣度。她故意将玉佩给予嬷嬷,这既是信任的表示,也是一种试探。若嬷嬷忠心,她自会想办法将玉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完成任务闭环。若她心怀二心……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支细长的银簪上。那便是她的后手。
天,渐渐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沈知微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病容的苍白,但眼神却清明如洗。她叫来侍女,像往常一样吩咐人熬制汤药,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要做的,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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