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微服,龙行市井问墨香(感谢“穿过海的人们”大神认证)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寡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了牙缝里。
清瘦的年轻人趁这口气往下追:“从前这些话咱们不好讲,怕得罪师长,怕被同乡说忘本。可如今《辣晚报》将利益集团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再回头看看杨夫子这些年的行迹,诸位扪心自问,咱们敬了这些年的师长,到底是真名士,还是另有一副面孔?”
对面那拨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处,可竟没有一个能站出来反驳的。
这时候,后堂的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藏蓝绸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子,面相富态,步子却迈得颇有几分官架子。
此人是浙江会馆的管事,姓吕,杭州布商的族兄。
会馆的地皮是杭州豪绅捐的,每年的维持费用由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各地的大姓轮着出。
吕管事站到长案前,目光在两拨人身上扫了一圈。
“诸位都是浙江的才俊,在京城里代表的是浙江读书人的体面。这份《辣晚报》上的文章,看看便罢了。从今往后,凡是带着这份报纸进会馆的士子,恕吕某不能招待了。”
清瘦的年轻人头一个开口,笑意冷得很:“吕管事的意思,浙江人自己出钱办的会馆,浙江人来坐坐,还要先翻一翻袖子里有没有藏报纸?”
吕管事的脸色绷了一下:“这是会馆的新规矩。”
“好规矩。”清瘦的年轻人拿起桌上那份《辣晚报》折好揣进怀里,朝吕管事拱了拱手,“藏污纳垢之地,不来也罢。”
他转身便走,后头跟着七八个年轻士子,有的面带愤色,有的面容冷淡,各自收了东西鱼贯出了花厅。
韩宜可也跟着出来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会馆的匾额,匾额底下站着那位吕管事,沉香珠子转得飞快,面上还端着架子,眼底已经有了慌意。
浙江会馆的银子从哪来,他如今算是看清楚了。
那些银子跟杨孟载筑澹碧楼的银子,大约是从同一条暗沟里流出来的。
……
出了会馆往南走,刚到文德桥头,便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吆喝。
“辣晚报,辣晚报,第三期新鲜出炉。”
“两文钱一份,《官场现形记》最新一回,郭环升了官,胃口更大了。”
报童的嗓门亮得很,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胳肢窝底下夹着厚厚一摞报纸,沿着贡院街一路吆喝过来。
韩宜可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份。
报纸是四开的大幅面,对折一道便是八个版面,纸张虽薄,可字迹匀净得让人吃惊,每一个字都像同一支笔写出来的,浓淡一致,横竖分明。
他先看头版。
头版登着最新的朝政新闻,说朝廷昨日颁布了新的军户改革方案,将在杭州府试行官绅一体服役的征兵之法。
旁边附了一篇简短的评述,措辞公允,既肯定了旧制戍边的功劳,也点明了世袭军户日益困顿的弊端。
往下翻,第二版登着几则地方上的民政消息,哪个州县修了水利、哪条驿路拓宽了、哪处的匪患被剿清了,写得简明扼要。
旁边的小栏目里夹着一段奇闻,说格致院的匠人用一种叫“显微镜”的器物,将一滴井水放大了数百倍来看,发现水里头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虫豸在游动,形状千奇百怪。
文末附了一句:格致院建议百姓饮水前先以猛火煮沸,可杀灭此类虫豸,大幅减少腹泻肠疫之患。
韩宜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寥寥数行,既无引经据典,也无骈四俪六,写的是老百姓每日都要做的事,喝水。
可就这么一段朴素到近乎粗陋的文字,若当真说的是实情,救下的人命怕是比十部经书都多。
一滴水里有活物。
他从前读庄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隐约觉得天地之间该有人目力所不及的细微之物,如今这份两文钱的报纸告诉他,遐想竟是真的。
第三版是连载。
《官场现形记》最新一回,郭环果然升了官,从户部七品主事爬到了六品员外郎,手段更加老练,捞的银子也更阔绰了。
故事写到他替一个盐商疏通关节,从转运司的账上做了手脚,将一笔该入国库的盐税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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