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杀鸡
他合上卷宗。
“他知道朕现在需要什么。不是道德楷模,而是能办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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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彰德府到京城,驿道三百里。
陈文耀被押在囚车里,已经在路上颠簸了一整天。他是文官,年纪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囚车是露天的,深秋的风吹得他浑身发抖。手上戴着枷锁,手腕已经被磨出了血。
但比身体上的痛苦更让他恐惧的,是等待他的命运。
他知道自己到了京城之后,要面对什么。
新君要亲审他。张养浩的案子要翻出来重查。天启五年的那笔糊涂账,要被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而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诏狱里的刑具。
队伍在驿道上缓缓行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领队的马百户下令在前方一处驿站歇宿。
缇骑们把陈文耀从囚车里拖出来,押进驿站的一间空房里,留了两个人在门口看守。
吃过晚饭之后,马百户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陈先生,喝两杯暖暖身子?”
陈文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马百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陈文耀面前。
“陈先生,我是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说你都致仕回乡十年了,在家安安稳稳养老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招供?你当年做假账的事,张养浩知道,魏忠贤知道,你自己知道。他们俩不会说,你自己不说,这案子永远翻不了。都察院的人来找你,你死不认账,他们能拿你怎样?你又何必写那份供状?”
陈文耀沉默了很久。
“你不懂。”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做了十年的噩梦。”
“噩梦?”
“十万两饷银。”陈文耀盯着桌上的酒杯,“你知道十万两饷银能买多少粮食吗?够辽东两万将士吃一年。那一年山西边镇因为缺饷,冻死了三百多个士卒。他们的名字我记不得了,但他们的脸,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陈文耀读了三十年圣贤书,考了进士,做了官。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做个清白的读书人。可天启五年那一次,我把一辈子的清白都毁了。张养浩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把账做平。我当时鬼迷心窍,收了。”
“五百两。”他惨笑了一声,“就为了五百两。”
马百户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现在你招了,你也会死。”
“我知道。”陈文耀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我这条老命,十年前就该交代了。现在能死个明白,也算是赎罪。”
马百户放下酒杯,站起身。
“你是个好人,”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文耀,“可惜,好人在这世道里,活不长。”
门关上了。
陈文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
“好人活不长。”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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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杨府。
杨所修的书房里,几个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正在密议。
除了杨所修和李夔龙,还有吏部左侍郎钱龙锡、礼科都给事中瞿式耜。这四个人,是东林党在京城的核心圈子。韩爌虽然赋闲,但每隔几日便会通过书信与他们会商。
“张养浩已经押解上路了。”杨所修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陈文耀也在路上了。只要这两人到京受审,天启五年山西军饷贪墨案的全部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魏忠贤包庇贪墨的铁证,就在陈文耀的供状里。”
钱龙锡却没那么乐观:“杨大人,即便查实魏忠贤包庇贪墨,新君会杀他吗?新君登基诏书里一个字都没提阉党,反而让他继续提督东厂。我看新君并不想动魏忠贤。”
“新君现在不想动,是因为他还没看到魏忠贤的真面目。”杨所修冷笑,“等张养浩和陈文耀的供词摆在朝堂上,铁证如山,魏忠贤包庇贪墨、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哪一条不够杀他?到那时候,新君若还保他,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瞿式耜摇了摇头:“杨大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新君不是天启爷,他有自己的主见。咱们越逼他杀魏忠贤,他越不会杀。因为他会觉得——这是咱们东林党在挟持他。”
他顿了顿。
“韩先生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对——新君此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想用道德绑架他,他越是不理你。你若想让他杀魏忠贤,不能逼,只能引。引他自己去发现魏忠贤的真面目,让他自己下决心杀。”
杨所修皱起了眉头:“怎么引?”
“张养浩的案子不要只盯着魏忠贤包庇贪墨。这只是经济问题,杀不了魏忠贤。”瞿式耜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查,就查更大的——天启落水案。”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天启落水案?”钱龙锡的脸色变了,“这案子……水太深了。”
“正因为水深,才能淹死魏忠贤。”瞿式耜的声音依然平静,“诸位有没有想过——天启落水那天,御船上的当值总管是钟鼓司掌印赵进忠。赵进忠是魏忠贤的人。赵进忠已经在诏狱里被毒死了。而那个救了天启又失踪的小太监刘喜,至今下落不明。谁最有能力在诏狱里灭口?谁最有能力让一个大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扫了在座诸人一眼。
“只要让新君相信,魏忠贤与天启落水案有关——哪怕只是疑心——魏忠贤就必死无疑。”
杨所修沉默了。
他想起韩爌说过的话:新君最大的弱点,就是多疑。
“可是,”钱龙锡犹豫道,“咱们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瞿式耜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冷风,“只需要一点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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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太原,张府。
抄家已经进入了第三天。
刘养粹、周士朴、王命璇三人各带一队人马,把张府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银库、地窖、夹墙、花园假山,甚至连茅房后面的粪坑都翻了一遍。
张养浩的管家被拷问了整整一上午,终于松了口,供出了藏在后院枯井里的一批金银。那是张养浩在得知自己被弹劾后连夜转移的,还没来得及运出城。
刘养粹蹲在枯井边上,看着缇骑们从井底一箱一箱地往上搬东西。
白银八百两一箱,一共二十箱。黄金五十两一锭,一共四十锭。还有几卷古画、几方端砚,品相都是上乘。
“这口井,值五万两。”周士朴在旁边摇着头,“比寻常一户中等人家几辈子的积蓄还多。”
王命璇没有参与他们的感慨。他蹲在井口旁,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检查缇骑们搬上来的每一件物品。他的目光忽然被井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吸引了。
那个木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藏在井壁的一道砖缝里,若非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拿上来。”
缇骑把木盒子递上来。王命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纸。
他展开第一封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们过来看。”
刘养粹和周士朴凑过来。火把的映照下,信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一封写在宣纸上的信,字迹工整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
信的内容很短——
“赵进忠已安排入钟鼓司,御船当值一职可保。事成之后,另有重酬。阅后即焚。”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有一方私印。
王命璇把私印凑到火光下仔细辨认,然后念出了印文——
“冲然道隐。”
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冲然道隐——这是韩爌的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