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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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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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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记者?”老人问。

  卡里姆点点头。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我儿子发现的,”他说,“他在这座房子里躲炮弹的时候,在地窖里找到的。”

  卡里姆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还有几张黑白照片。日记的封面上,写着一行法文字:

  *“Journaldeguerre,1916-1918.HenriVizzetelly.”*

  亨利·维泽特利。

  卡里姆的手抖了一下。

  他打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字是法文的,他只能看懂一部分,但他看见了几个名字:凡尔登,索姆河,威廉·克莱尔,林墨卿。

  还有一幅速写。画的是一个中国记者,站在战壕里,手里拿着笔记本,望着远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LinMoqing,le15mars1917.Unhommequinevoulaitpasoublier.”

  林墨卿,一九一七年三月十五日。一个不愿忘记的人。

  卡里姆捧着那本日记,手在发抖。

  一百年了。

  从凡尔登到阿勒颇,从一九一七年到二〇一二年。

  这本日记,等了一百年,才被人发现。

  九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住处,把那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

  林晚懂一点法文,她一边看一边翻译给卡里姆和阿米尔听。

  日记里写的,是一个英国记者在一战中的经历。他去过凡尔登,去过索姆河,见过几十万人死在战壕里。他写那些士兵的脸,写那些被毒气毒死的年轻人,写那些永远寄不到的家信。

  其中有一段,林晚读了很久:

  “一九一七年四月十六日。今天,林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中国孩子,抱着一个布娃娃。他说,那是他女儿。他女儿九岁了,他五年没见她。

  他说:‘我每次想她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他说:‘因为我还有事要做。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有人记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突然明白,我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我们有家不能回,有亲人在等我们,但我们还是要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战争,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

  林晚读完这一段,眼睛红了。

  “太爷爷,”她轻声说,“你写的是我太爷爷。”

  卡里姆点点头。

  “你太爷爷,和亨利的日记,现在在一起了。”

  十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继续在阿勒颇拍照。

  那本日记,卡里姆一直带在身边。他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几页,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一百年前的人,一百年前的事,一百年前的死亡,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二〇一二年九月的一天,他们在阿勒颇老城里拍照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密集的炮声。

  “趴下!”卡里姆喊。

  他们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炮弹落得越来越近,就在几十米外爆炸。大地在颤抖,碎砖像雨一样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停了。

  卡里姆慢慢抬起头,看见林晚和阿米尔还在旁边,都活着。

  “快走!”他说,“这里不安全!”

  他们爬起来,往城外跑。跑了几十米,卡里姆突然停下来。

  “日记!”他说,“我的日记!”

  那本亨利的日记,还在刚才他们趴着的地方。

  “我去拿。”阿米尔说。

  “不行!”卡里姆喊,“太危险了!”

  但阿米尔已经往回跑了。

  十一

  阿米尔跑到刚才的地方,看见那本日记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正要往回跑,一颗炮弹落在他旁边。

  轰!

  卡里姆和林晚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等他们爬起来,看见阿米尔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阿米尔!”

  卡里姆冲过去,跪在他旁边。阿米尔的眼睛还睁着,但嘴里不停地冒血。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血从那里涌出来,把地都染红了。

  “老师……”阿米尔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日记……我拿到了……”

  他把那本日记举起来,递给卡里姆。

  卡里姆接过日记,眼泪流了下来。

  “你别说话,”他说,“我送你去医院。”

  阿米尔摇摇头。

  “老师……那个布娃娃……还在我口袋里……给我妈妈……”

  卡里姆伸手去摸他的口袋,摸出那个布娃娃。那是梅的,林卫国的,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它已经被血染红了。

  阿米尔看着那个布娃娃,笑了。

  “老师……我拍够了吗?”

  卡里姆点点头,眼泪滴在阿米尔的脸上。

  “拍够了,”他说,“你拍够了。”

  阿米尔慢慢闭上眼睛。

  他的手,松开了。

  十二

  那天晚上,卡里姆和林晚把阿米尔埋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个字:

  “阿米尔,一九九〇—二〇一二,记者。”

  记者。

  就这两个字。

  卡里姆站在墓前,手里捧着那本染血的日记和那个染血的布娃娃。

  “阿米尔,”他轻声说,“你回家了。”

  林晚站在旁边,眼泪流个不停。她想起阿米尔第一次来巴格达时的样子,那么年轻,那么认真,那么想当一个好记者。他拍了三年,从伊拉克到叙利亚,拍了几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墓碑。

  十三

  二〇一三年,战争继续。

  卡里姆和林晚留在叙利亚,继续拍。他们去了大马士革,去了霍姆斯,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们拍那些被化学武器杀死的人,拍那些被围困的城市,拍那些饿死的孩子。

  那本亨利的日记,卡里姆一直带着。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来看几页。一百年前的人写下的字,现在读起来,还是那么真实。战争不会变,死的人也不会变。变的只是时间,地点,名字。

  二〇一四年,林晚收到一封从中国寄来的信。

  信是她妈妈写的——林晚的妈妈,林卫国的妻子,那个从来没见过丈夫的女人。她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不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晚晚:

  妈妈老了,想见你最后一面。

  回来吧。

  妈妈”

  林晚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卡里姆走过来,问:“怎么了?”

  林晚把信递给他。

  卡里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该回去,”他说,“你妈妈等你。”

  林晚摇摇头:“还有战争。还有人在死。”

  “还有我们,”卡里姆说,“我还在。还有很多人会拍。但你妈妈只有一个。”

  林晚看着他,眼眶湿了。

  “卡里姆……”

  “去吧,”卡里姆说,“我替你拍。”

  十四

  二〇一四年三月,林晚离开叙利亚。

  临走那天,卡里姆送她到边境。两个人站在那条土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卡里姆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娃娃——阿米尔留下的那个,染过血的,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他递给林晚。

  “给你妈妈,”他说,“告诉她,这是她爸爸的,她爷爷的,她太爷爷的。一百五十多年了。”

  林晚接过那个布娃娃,紧紧地抱在怀里。

  “卡里姆,”她说,“你要活着。”

  卡里姆笑了。

  “我尽量。”

  林晚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老人站在土路上,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朝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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